齊宮大殿深處,齊獻公的腳步聲在幽靜中回響,如同沉重的鼓點一下下敲打在那些沉默屹立的巨大銅鼎之上。青銅器壁厚實而冰冷,隱約映照出他行走的身影,卻隻映出些許變形的輪廓和周圍跳躍的、不安分的燭火光影。壁上大幅的紅色漆畫圖案古老又繁複,細看竟是連綿不絕的漩渦紋樣,正無聲旋轉、流動,恍如要將他整個人吞卷進去一般。
“千乘?寡人定要超越周天子八百乘之威儀!”他的聲音低沉而蘊含金石撞擊的鏗鏘質感,驟然間打破殿內的幽沉。
年輕的司徒田恒垂首侍立,聽聞此言,心頭猛然一震,慌忙抬頭應聲:“君上宏願!我齊國富庶兵強,正當……”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道如霜似雪的目光封住喉舌。
獻公已行至殿中最廣闊的區域——那曾是他父親莊公受命天子的高台前站定。漆畫上巨大的漩渦在他身側無聲盤旋,將他玄黑底色的寬大朝服一角似乎也帶出一點起伏的波瀾。他沒有回頭,銳利的眼神卻穿透時空,落向東南方向那片低矮、擁擠、陳舊而嘈雜的營丘故城:“營丘…”他唇齒間吐出這個名字,卻仿佛咀嚼著一顆酸澀的果實,帶著顯而易見的厭棄,“營丘太小!太舊!像個老邁佝僂的農夫,縮頭蜷腳,何以配得上寡人的‘千乘’之國?看看這名字——營,丘!依仗個土丘,祖宗便覺安穩了?可笑!守成之策,焉足以爭雄天下?”
侍立兩側的近臣仿佛被針刺了一下,頭顱壓得更低了,幾乎要深埋進領口。偌大的空間裡,燭光在銅鼎冰冷的壁沿上無聲滑動著。
“寡人欲在原城之上起造新城!”獻公的話音不高,卻在寂靜殿宇中激起清晰回聲,震得燭火搖搖晃晃,“擴十倍之廣!用最新的版築夯土法!夯土為基,磚石為牆,定要讓它拔地百仞,如鐵山磐石!”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如炬,掃過田恒和其他臣子的臉孔,那眼神仿佛燃燒的烙鐵,“城高池深,箭樓林立,方是我‘千乘’齊國的根基!為它命名,也得有配得上它的氣象!”
田恒微微抬眼,謹慎問道:“君上聖明!隻是…營丘舊名相傳已久…”這話說得極輕,尾音似有若無。
“舊名?”獻公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寡人腳下之地已不配!”他頓了頓,猛地向前邁開一步,玄色衣袂掀起一陣勁風,“以水為名如何?那淄水不是日日都在我們眼前流麼?”他微微眯起雙眼,思緒似在奔湧的河麵上漂流,“西戎侵擾?嗬,正因有水環繞,寡人才要憑此為憑,借水勢築城防!它叫營丘一日,我齊人便會守著一座故丘一日!”
田恒等人屏息斂氣,隻覺胸腔因缺氧而發緊。
獻公驟然張開雙臂,那玄色寬袖如同展開的玄鳥之翼,在燭火微光中投下龐大而動蕩的投影,覆蓋著地麵古老的暗色紋路,仿佛要將它們吞噬或重塑。“傳令司空!”他的命令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仿佛用銅汁澆鑄出來,“即日起征發全國勞役,伐南山巨木!采北地青石!擴城,營建新都!就以這磅礴不息、流淌萬古的淄水為號,改‘營丘’為——‘臨淄’!”
最後兩個字砸落,殿宇幽深之處也似有低低的回聲應和。那幅古老的漩渦漆畫在燭光中顯得更加幽深詭譎,仿佛也呼應著這個撕裂舊世的新名——一個將以血骨奠基的名字。
雨水似乎永無止境,潑灑在這片嘈雜、混亂又充斥著奇異的泥土被翻攪後特有的腥氣裡。匠人季武佇立在泥濘深處,周遭混亂的景象與雨幕交織難辨。
“動作麻利些!再磨蹭天黑也立不起這塊板!”凶戾的暴喝在雨聲中格外醒目。鞭影在季武眼前揮動,尖銳刺響破空而去,離季武隻有毫厘之遙。那是司空屬吏陳猊的手下,正手執皮鞭惡狠狠地驅趕著那些扛著巨大橫木的人夫。鞭聲過後,又是一記猛響沉重落地,那被鞭打的人撲倒在泥濘中,身體痛苦抽搐著濺起泥漿四射,如同一條離岸瀕死的魚,徒勞掙紮著翻騰。
季武咬緊牙關,喉間滾燙如炭,灼得生疼。他能清晰瞧見倒地的勞工背上那道瞬間紅腫凸起的鞭痕在暴雨衝刷下變得猙獰又鮮明。
“季老哥!”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呼喚刺破雨幕,一個踉蹌的身影擠到季武身旁。那是阿梁,麵孔蒼白如紙,雨水不斷衝刷著臉上無法分辨是雨還是淚水的水痕,雙手死死攥著季武濕透的衣袖,指節扭曲泛白,“我爹…我爹他今早剛咽氣,就被他們拖到了城西北的亂土坡…連個草席都沒裹…求你了季老哥,幫我請半天假……”阿梁話音未完,身後皮鞭攜著疾風“唰”地撲來!一道紅痕驟然出現在他肩背,衣衫撕裂開,阿梁慘叫一聲縮緊脖子撲進泥漿裡。
“誰準你離板位?!”陳猊的厲喝如鐵錘般砸落,“死人?死人能擋得了水患?擋得了戎狄?耽誤了工程扒你全家的皮!再不動彈,就把你扔亂土坡陪你爹!”
阿梁在泥濘裡掙紮著爬起,背部那道新添的傷口在冰冷雨水衝刷下分外醒目。他驚恐又無助地望了一眼季武,嘴唇微微嚅動,終究什麼也沒有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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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武隻覺得一股寒流自腳底猛地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雨水不斷滑入他眼中,灼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氣,冰冷濕潤的空氣帶著腐爛氣味灌入肺中,刺骨的寒意霎時彌漫全身。他不再看阿梁,轉身用力踢開靴子邊上滑膩的淤泥——那黏膩的觸感令他作嘔——隨後艱難彎腰發力扛上那段屬於他的沉重巨木。
雨水潑灑在粗糲濕冷的木身,激流順著皺褶和紋路四溢奔流。季武屏住了呼吸,挺直脊柱,肌肉虯結繃緊如青銅的拉弦。他咬著牙,腳趾深陷入濕滑泥濘中尋找著支點,艱難地將那橫木扛了起來。肩骨在那重壓下發出呻吟般的摩擦聲。泥土腥氣、人身上的汗酸味與遠處堆積木材散發的沉悶黴味混合一體,窒息般籠罩在這片擴建中的巨大泥坑中。
“起——!”有人暴喝一聲,仿佛在撕裂濃密雨幕。
季武和無數沉默的脊梁一同發力,將那段沉重巨木艱難抬起。汗水混著雨水,不斷淌過他粗礪的臉頰與頸項。他微側過頭,目光穿過渾濁雨簾望去,遠處營丘舊址在雨水裡輪廓早已模糊,那片狹窄、雜亂卻曾被曆代祖輩視為庇護之所的小土丘在風雨飄搖中幾乎快要被無情雨水衝垮。而他們此刻正艱難搬運的木料,像一具具被雨水浸透浮腫的屍體,即將構築起一座全新的、更加龐大的巨獸基盤。木料縫隙間不斷滲出濁黃的水流——如同新創傷裡淌出的新鮮血水,在泥漿地上蜿蜒曲折流淌開來,最終與磅礴雨流彙合。季武的視線追隨著這道渾濁的“血水”,一路流向遠處湍急的淄水方向。那滔滔奔流的水麵,在這連天風雨中竟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近似病態的濁黃色澤。
風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帶著沉悶的衰頹氣息鑽過臨時工棚的每一道縫隙。棚內空氣膠著凝固,刺鼻的藥味與一種更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腐敗氣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擠壓著每一個人的胸腔,幾乎叫人難以呼吸。
季武盤腿坐在散發著微弱濕氣的草席上,眉頭因棚內渾濁悶熱的空氣而緊緊鎖在一起。他身邊的兒子小石仰麵躺著,麵頰上浮動著一種病態的潮紅,瘦小的胸脯隨著每一次急促而艱難的呼吸劇烈起伏,仿佛一隻擱淺在岸邊苦苦掙紮的小魚。汗水早已浸濕了蓋在他身上的破舊麻片,緊貼著皮膚,顯現出他幼小身軀嶙峋的骨骼輪廓。
角落裡傳來一陣撕裂心肺的嗆咳聲,那聲音像是要連著肺腑整個撕裂擠出,斷續而無休止。接著是嘔吐——液體衝擊地麵時發出的黏膩聲響清晰傳來。隨後,乾嘔聲混雜著有氣無力的呻吟驟然沉寂下去。
沒有人動。
隻有棚外更夫的竹柝聲帶著奇異的空洞感,一下又一下,單調地敲打著這沉悶的黑夜。季武身體猛地一顫,眼神驟然暗淡下去,仿佛被那一下下敲擊聲抽走了靈魂。他緩緩抬起手掌,那雙手布滿裂紋、疤痕與老繭,沉重地按向自己疼痛欲裂的額頭,汗水從指縫間不斷滲出滑落。
棚口厚實的草簾被猛地掀開一角,一股更洶湧的刺鼻藥氣驟然湧入。兩個身穿陳舊葛布、口鼻被粗布捂住、隻露出驚惶雙眼的身影,手執一張吱呀作響、搖搖欲墜的破舊門板,步履不穩闖進來。門板上蜷縮著一小團灰暗,那是個瘦骨嶙峋的孩童。孩子的身體幾乎陷在門板的紋路縫隙中,無聲無息,僅有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凝望著頂棚垂掛的草屑。
“又…又一個高熱的娃…”其中一個抬擔的人聲音嘶啞低沉,仿佛是從破舊陶罐的縫隙間艱難擠出來的,透出無法言說的疲憊與絕望,“西北角那處…已經堆不下了…”
沒有人答話,似乎連歎息聲也被空氣中粘稠的死亡氣息死死壓住,無法掙脫胸腔的束縛。棚內隻剩下各種沉重的喘息聲和無力的呻吟如遊絲般微弱起伏。
季武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節蒼白凸起,微微顫抖著。
忽然,一陣異樣清晰、節奏異常分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啪嗒啪嗒敲擊著泥濘的地麵,打破了棚內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腳步聲停在工棚之外。
一股熱騰騰、帶著濃重草腥與苦辛氣味的霧氣隨即湧入工棚。有人拎著幾隻沉甸甸的陶罐堵在門口。陶罐裡是剛剛煮好、還冒著滾燙熱氣的草藥湯。
“起來領湯!”一個尖厲如同鐵刮骨頭似的女人嗓音從門口射進來。負責藥灶的張氏叉著腰站在門口,她臉上罩著的粗布頭巾沾染著可疑的深色汙跡,“領了湯快喝!巫祝大人親自祈禳過!喝了保管退熱,熬過這瘟神索命的劫數!”她一邊尖聲叫喊,一邊將陶罐裡墨綠色的藥湯重重舀進人們麻木伸過來的破陶碗裡。
“我兒子…今晨剛發熱……”角落有人聲音微弱說道。
“發熱?那是厲鬼纏身!就是被病氣撲倒了真魂!喝藥!喝了這符水就鎮住了!彆跟那邊那個一樣……”張氏粗暴打斷,尖銳的目光掃向門板上那無聲的小身體。幾個粗壯的人夫默默走過來,仿佛早已麻木,彎腰抬起那塊吱呀作響的門板。蜷縮著的冰冷小人消失在門外無邊湧動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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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喝!明兒一早天不亮就得上工!司空大人有令,病者不能誤工,這湯水驅病消災!”張氏那如同錐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粗暴地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攪動,“君上開新城,那是天大的功德!是帶著咱們齊國人奔向更大的福報!什麼厲鬼瘟疫,擋不了新城的腳步!”
季武望著陶碗中那墨綠色翻騰的液體,濃烈苦澀的氣味直衝鼻腔。他將藥湯小心端至兒子小石唇邊。孩子昏沉中本能地抗拒了一下,嗆咳起來,墨綠的藥汁灑在他滾燙的頸項上。季武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觸手皆是駭人的高熱。
棚外,搬運屍體的沉重腳步聲由近及遠,踏碎潮濕的泥水漸行漸遠,最終消逝在遠方濃稠如墨的黑暗裡。隻有風拂過棚頂草隙發出細微嗚咽般的嘶響,仿佛鬼魂們臨行前最後無力淒涼的告彆。季武枯坐在原地,聽著這若有似無的淒涼嗚咽聲在沉沉黑夜上空回蕩不去。突然,又一陣劇烈嗆咳聲從深處某處陰影角落驟然爆發,撕心裂肺。季武渾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將手中的破陶碗握得更緊,指節因用力過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
冰冷的秋雨裹著寒意連綿不絕降落地麵,讓這夏末之夜格外淒涼寒冷。齊宮偏殿裡,燈火通明,空氣卻凝固如鉛塊沉重。
幾個鬢發花白的老貴族跪伏在光滑冰冷的地麵上,儘管鋪著織紋精細的席子,那份自石磚下泛起的森森寒意依然毫無阻礙地鑽進膝蓋和身軀。他們華麗的深衣被雨水濡濕,緊緊貼附在身上,沉甸甸垂墜的衣擺,在席子上浸染開一片片深暗的水跡,如同墨色暈開的花朵,緩慢蔓延著。
“君上!”為首的老貴族伏得更低,幾乎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席麵上。他那被酒色蠶食的嗓音有些許嘶啞哽咽顫抖,“三代的封田啊…祖上助太公立國有功,周天子親封的膏腴之地!曆代封君,便是先君莊公在時也萬不敢……”說到痛處,他竟壓抑不住情緒,老淚縱橫順著臉頰縱橫交錯的紋路流淌而下,在席上水漬裡彙入更深的暗影中,“而今卻為築城……要儘數收沒?叫臣等…如何向地下的祖宗交代?”
齊獻公高踞在漆幾之後,青銅燈柱錯落分布,躍動的火光為他側臉鍍上明暗不定的金屬輪廓,眼眸深陷在眉骨的暗影裡,仿佛兩口幽深的古井,映照出燈火的光芒,卻波瀾不起。幾案上攤開著的,是司空田恒今早呈上的新城全圖,那些精細工整的線條勾勒出的宏偉格局,在光下清晰刺目。
“祖宗?”獻公唇齒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凜冽的風霜刮過空曠的殿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齊國的開國之君,太公望,文治武功,裂土東海。”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到老貴族們身上,平淡如冰,“你們祖先之功,孤未曾忘記,刻在鼎上的銘文昭昭可見。”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緩緩劃過圖上一片特彆標注的區域,“然新城當立,需為萬世根基。汝等所獻之地,正當新城東門要衝,城防鎖鑰!莫非爾等隻念一姓私產,不顧齊國安危?難道隻認得刻著祖宗姓名的祭鼎,卻看不見城外虎視眈眈的豺狼戎狄?”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一股凜然之氣如無形的鋒刃驟然壓落。“孤意已決!”話語如同滾石落下深穀,沉重無比,“獻地者,必酬以新城內的巨室美舍!倍償其值!”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噤若寒蟬的臉,“若再糾纏…”手指在幾案上重重一叩擊,青銅案幾發出“嗡”一聲低鳴回響,在肅殺寂靜中格外驚心動魄,“司寇府的銅鉞鏽沒,孤正好派人重新磨亮!”最後一句已是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老貴族為首那人渾身劇烈一抖,如同被一股看不見的寒氣當頭灌頂穿透。他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絲毫聲音,頭顱沉重地垂下,那精心梳理的鬢發此刻淩亂不堪,花白的發絲與冰涼的席麵黏連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陣異乎尋常的匆忙、雜亂又帶著驚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驟雨般疾速衝過殿外悠長的回廊甬道。腳步聲在偏殿緊閉的門外戛然而止,接著便是壓抑著的喘息和惶恐的低語。
“君上!君上!”田恒的身影狼狽地撞開殿門,踉蹌著撲進殿內。他衣袍半濕,沾滿大塊濕汙泥濘,頭發散亂黏在臉上,甚至腳上還少了一隻鞋,赤足踩在冰冷的石磚上,全然不顧跪伏在地的貴族們驚疑不定的目光。
“何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獻公眉峰驟然擰緊,眼中閃過淩厲的光芒。
“塌……塌了!”田恒撲跪在地上,聲音撕裂般沙啞尖利,“正修著的東城牆!臨著泗水的堤岸……全……全塌了!”他急促喘息著,臉上毫無血色,整個人抖如寒風裡的枯葉,“河水衝垮了岸基!新壘的牆連著舊城豁口都……塌了半邊!人……埋……埋下麵了……”
如同凝固成冰的空氣瞬間炸裂開來!地上那個老貴族猛地抬頭,臉上縱橫的淚痕尚未乾透,此刻卻隻剩下一種驚愕到極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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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獻公霍然站起!袖袍驟然帶倒幾案上的一隻青玉鎮紙!玉質墜落在厚重席麵上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鈍響。
田恒的身體抖得像風中殘燭,一個頭重重撞在地麵,額頭砸在冰冷的磚麵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雨太大…水太急…救不得……至少……不下三百……”後麵的話破碎不成句,被抽噎和絕望徹底吞沒。
獻公的身體在驟然聽聞之下劇烈一晃!他猛地伸出手掌撐住身側巨大的銅鼎。冰冷的青銅觸感刺入掌心,鼎身上鑄刻猙獰獸麵的紋飾緊貼著肌膚,那冰冷的死物溫度仿佛瞬間吸空了他心口所有氣息,一時竟有些窒息。他穩了穩身形,目光越過田恒瑟縮顫抖的肩背,投向大殿洞開的門外——那裡是潑天的雨幕傾瀉而下,如同天地間倒懸了整片汪洋大海。
侍者慌張奔來想扶他。他手臂狠狠一揮,將那人的手猛地甩開。力氣之大,竟將那侍者踉蹌著掀退數步之遠。獻公獨自邁步向前走去。沉重的腳步踏在大殿冰冷的石磚上,在空曠殿宇內發出令人窒息的回響,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朝著殿門之外那片翻騰著的水汽與墨色夜幕交彙的方向而去。風雨卷著細碎水沫狠狠撲打在他的麵容和衣襟之上。
宮門階下遠處,黑沉沉的夜色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更加濃稠如墨。黑暗中隻有一點微弱的光點在暴雨狂風裡頑強搖曳,頑強又倔強地向宮門方向顛簸靠近。那光點在雨簾水幕中飄搖不定,模糊不定,仿佛隨時可能被潑天蓋地的雨水完全澆熄。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正極力護著那微弱的光焰,在泥水裡一步一滑蹣跚而來。
風如厲鬼般淒厲嘶號,將驟密的雨點狠狠砸向渾濁不堪翻滾著的淄水河麵。那水已經不再是水,而是裹挾著巨量泥沙和無數殘骸碎屑的狂暴濁流,挾帶著毀滅萬物的可怖力量不斷衝刷著、撕裂著岸邊的一切。
季武僵立在沒膝深的冰冷渾濁泥水裡。水浪狂暴拍打著他雙腿,每一次衝擊都沉重得幾乎要將他連根拔起拋向水中。他身前不遠處,就是那片可怕的巨大豁口——新壘砌起不久的城牆連同原有的東岸土堤,在那股無可抗拒的洪濤之下,如同巨人啃咬過似的,生生塌陷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泥漿混雜著破碎土石緩緩翻滾奔湧流下,渾濁的河水急不可耐地往裡灌湧倒流。
無數根巨木被衝散、折斷,像天神丟棄的亂柴般在水中橫七豎八地激蕩浮沉,猛烈地相互碰撞又分離開來。無數石塊翻滾碰撞,如同鬼哭狼嚎的聲音混雜在風雨喧囂中。
水中漂浮著的……是軀體……許多具軀體。它們浸泡在汙濁的水裡,隨波逐浪載浮載沉,像一群毫無生氣的詭異木偶。有的蜷縮著,有的舒展著。破敗的衣衫纏繞在泥水中浮沉的斷木上,在渾濁波浪中無力又緩慢地擺蕩著。
一個身影猛地從岸上衝入洪水漩渦中!他試圖抓住一截浮木上隨波漂浮的破衣角,那是阿梁。渾濁的浪頭猛地打來,卷起一片白色的水沫吞沒了阿梁的頭顱。等阿梁掙紮著冒出水麵時,那截被撕爛的衣角早已隨著浮木卷入了黑暗河心深處不見了蹤影。
“爹!”一聲稚嫩淒厲的哭喊在風雨中撕心裂肺響起。一個小小身影不顧危險拚命向河邊掙紮衝去,“爹爹在哪?”那是小石。
季武猛地回神,那稚嫩的哭喊聲如冰針狠狠紮進心臟。他轉身向岸上衝,泥水拖著雙腿沉重如同灌鉛。一道迅猛的濁浪凶狠地砸向他麵門!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他掀翻重重砸進泥漿深處!冰冷的泥水猛地嗆進口鼻,帶著濃烈的土腥腐爛氣味。季武在窒息般的劇痛中掙紮著爬起身,吐出口中腥味的泥水拚命喘息。透過被雨水衝刷模糊的視線,他看到小石已經被另外幾名驚惶失措的工友死死抱住了。孩子瘦弱的身體懸在半空,拚命踢打撕咬著抱住他的人的手臂,哭聲淒厲如同瀕死幼獸的哀鳴:“爹——爹!”手指絕望伸向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渾濁水麵。他的親爹,那個沉默寡言的匠人,就在那黑暗濁流中某個角落。
季武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如同一隻受困瀕死的猛禽用儘全力撞擊著他的肋骨。他猛地抹開眼前糊滿的泥水,眼神掃過身邊那些浸泡在泥水中或死或生的軀體,掃過那巨大猙獰的城牆豁口,掃過那在濁浪中翻湧浮沉的破衣爛衫……目光終於死死定格在東城牆根下。
那裡,一片狼藉的坍塌殘堆之中,幾根被泥沙衝散但仍倔強探出水麵的木樁歪歪斜斜豎立著。在肆虐的風雨與湍急洪流撕扯拍打下,它們劇烈搖晃震動,如同亡魂在寒水底無聲掙紮伸出手臂,企圖抓住岸上那僅存的一絲光明和生路。季武死死盯著那幾根頑強凸出的木樁,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那並非尋常用來夾板夯土的橫木——它們是從更深的地層被那場劇烈崩塌猛地刺穿翻湧出來的黑色尖利木刺!上麵裹著的淤泥已被洪水衝刷去了一些,露出更深層被掩埋著的、更尖銳的原始材質——那種曾用在營丘故城最初立基儀式上的古老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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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中一根被河水猛烈衝刷裸露最多的深色尖木頂端,似乎隱約裹纏著些東西。混濁的洪流不斷拍打啃噬著它。那東西在渾濁的水流沉浮中頑強地起伏著……一塊殘破粗麻布片?幾縷散亂沾著泥土的黑發?不……更像是一塊纏繞在深色尖柱頂端、早已褪色斑駁的……染血粗麻布條?如同遠古先民在敬神祭祖、祈求庇護時虔誠纏繞在祭樁上的圖騰布帛!季武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寒徹骨的冷意自腳底沿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那些傳說……幼時曾在月光下,在爺爺絮絮叨叨的故事裡反複出現的碎片,那些早已被遺忘、甚至被嗤為愚昧古老鄉野閒談的傳說,如同被這暴雨和眼前這根裹著破布的朽木樁瞬間點燃激活,帶著某種來自祖先血源的原始戰栗,轟然撞進季武此刻劇烈痛楚翻滾的心魂——那是這片土地上口口相傳最古老的一句箴言:“勿拔骨釘,丘乃有營!”
就在季武心神巨震幾乎站立不穩時,那片驚惶的人潮之中驟然發出更強烈的騷動喧囂。
“君上!君上來了!”人潮驚呼聲中裂開一道縫隙。無數身影在風雨泥濘中慌忙矮身匍匐於地,額頭重重砸入水窪泥濘之中。暴雨猛烈抽打著這些顫抖的脊梁與頭頂。
風雨深處,一道玄黑的身影穿過沉重雨幕昂然走來。齊獻公的身影一步步踏入岸邊那片濃稠濕冷的泥漿之中。他腳步沉重而穩健,未戴冠冕,墨黑的錦袍早被雨水完全浸透,緊緊貼附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身形輪廓。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往下淌流,雙眼在風雨飄搖的黑夜裡卻如同最灼亮的星辰——不!那眼神更像是一塊燃燒到極致即將徹底崩裂的熾熱青金石。他徑直走到那片坍塌的豁口邊緣。距離那渾濁汙穢的河水隻有一步之遙,腳下是不斷被水流卷走的淤泥石塊。
他的到來,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冷石塊,在跪倒的人群激流中驟然炸開一圈無聲的劇烈漣漪。匍匐在冰冷泥水中的小石突然從死死抱住他的人懷裡猛地掙脫開來!那雙因哭泣而紅腫模糊的眼睛死死盯著獻公!眼中不再有恐懼,隻剩下一種被絕望與巨大悲憤燃燒殆儘後的死寂灰燼!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爹……還我爹!”小石用儘全身力氣淒厲尖嚎,那聲音已然嘶啞變形!孩童瘦弱的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像一支憤怒射出的孱弱箭矢,竟衝破人群稀薄的阻攔,不顧一切地向岸邊、向那位立在洪水邊緣的一國之君猛撲過去!他小小的身體在泥濘中奮力掙紮前行,雙手胡亂揮舞著似要拚命抓住什麼。
一切都在刹那間發生!
水岸邊的泥地早已被急流泡透掏空,如同被野狗啃噬過、遍布潰爛癰疽的傷口邊緣般疏鬆危險。孩子稚嫩腳丫猛地踏進一片虛軟的泥沼區域!他身下那塊濕滑的泥土驟然整體塌陷、斷裂,裹挾著草根石塊向奔湧的濁流滑墜!
“小石——!”季武撕裂般的狂吼衝出喉嚨!他已不顧一切縱身撲去!
就在孩子失足墜落那一瞬間,一道模糊虛影竟比季武更快地衝出!在渾濁翻卷的浪頭即將吞噬小石瞬間,那虛影精準而有力地截住了孩子下落的手臂!渾濁的浪花猛然卷起劈頭蓋臉砸落,瞬間打濕了那個人半邊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