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砥石成鼎_華夏英雄譜_线上阅读小说网 
线上阅读小说网 > 曆史軍事 > 華夏英雄譜 > 第169章 砥石成鼎

第169章 砥石成鼎(1 / 2)

推荐阅读:

莒城春日祭日的香燭煙霧尚未徹底散去,嫋嫋盤旋在臨淄的天空,帶著一絲祭祀後的清冷與虛幻。而齊文公呂赤的寢殿內,卻被另一種更真實、更沉重的氣息充斥——藥味濃稠得幾乎化不開,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沉沉壓在每一個進出之人的心口。曾經在朝堂上力排眾議、焚燒讒言簡牘、揮手下令開倉濟民的那隻手,如今隻剩一層薄如蟬翼的皮膚,緊緊包裹著嶙峋的枯骨,無力地垂落在織有繁複雲螭紋的玄色錦衾之上。

殿角巨大如蹲獸的青銅香爐冰冷靜默,連一絲象征生氣的溫熱也無,仿佛這滿殿的腐朽之氣連火種也吞噬了。靠近禦榻的紫檀木案幾上,一枚螭鈕青玉大印孤零零地擱置著,像一顆蒙塵的冰珠,曾經它蓋下過無數減賦詔令、安撫四方邦國,此刻卻在藥氣氤氳中黯淡了光澤。

“脫兒……”文公喉中氣流艱澀,如同撕裂的破帛,發出風吹過陳舊縫隙般的聲音。他的兒子,太子呂脫,雙膝重重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磚地上,緊緊握住父親那隻冰冷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中骨骼的形狀,那感覺像握住了一段即將腐朽的枯枝。

文公渾濁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兒子臉上,這張年輕的臉龐已褪去稚嫩,顯露出齊室特有的方正輪廓和沉穩底色,隱隱可見其祖父的威儀。然而他的目光卻並未久留,而是穿透了兒子年輕的麵孔,穿透了殿堂高闊藻井上那些繁複莊嚴的雲飾蟠螭紋樣,投向虛無的遠方,仿佛在凝視著青銅器銘文上鐫刻的某段深奧箴言。

“守……其靜,安其民……”他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費力,像從肺腑深處硬生生擠壓而出,“如……砥石……不動……”

喘息片刻,文公枯瘦的手臂在錦衾下微微顫動。他似乎積蓄了全身最後的氣力,才從硬木填塞的玉枕下,緩緩抽出一物——一塊青灰色、邊緣已被歲月和手掌摩挲得極其光滑油潤的方形小石。那石頭不大,比掌心略小,形狀樸拙,毫無雕飾,卻透著一種曆經千萬年沉澱的厚重與堅忍。

“持……重……守……靜……”文公的目光釘在那塊石頭上,仿佛要將畢生的信念灌注其中,再傳遞出去。

淚水瞬間模糊了呂脫的視線,他伸出雙手,無比虔誠地接過那枚帶著父親最後體溫的石頭。入手竟有種奇異的感覺——堅硬無比,仿佛亙古磐石的核心;卻又奇異地溫潤,仿佛父親殘存的生命烙印其中。這矛盾的觸感,讓他心頭巨震。

幾乎同時,齊文公呂赤喉間最後一絲遊息悄然中斷,如同繃緊到極限的琴弦,發出一聲細微得幾乎不聞的崩斷之音,徹底消散在這已然凝固的空氣裡。

殿堂深處,巨大的編鐘“靜安”靜靜懸掛。它曾無數次奏響激昂之音,滌蕩朝堂昏聵,鼓舞三軍士氣。此刻,卻仿佛被那股無形的逝去氣息所擾動,無人擊打,僅憑殿中氣流的微妙變化穿過它複雜的青銅甬道——它竟自顧自地發出了一縷低沉、悠長的悲鳴!

“嗡——嗚——”

那並非尋常雄渾的鐘鳴,而是純粹的、帶著嗚咽質感的悲聲,沉重地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滌蕩過宮殿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寸金磚、每一根合抱的梁柱,深深震蕩著宮苑的每一寸磚石與人心。它是亡靈的歎息,是天命的回響,是那個曾以一己之力扭轉齊國危局、被稱為“動蕩時代真正終結者”的英主,所留下的最後道彆。

齊侯呂脫,未來的齊成公,死死攥緊掌心那塊尚有餘溫的青石。那冰冷堅硬的棱角,深深硌進他柔軟的皮肉,留下鮮明而深刻的印痕——那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而是千鈞之重。是父親畢生的信念,是萬千子民的期盼,是名為齊國的,整個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寒來暑往,八個春秋流轉於齊宮的簷角風鈴之間,清脆的銅音曾為文公而哀,又為新君登極而鳴。如今,又是一個深秋的黎明,霜寒侵襲,落葉蕭瑟。帷幕低垂的寢殿內,雖同樣彌漫著湯藥的苦澀氣息,但那沉重壓人的悲慟卻早已不複存在。新君呂脫已在此熬過了八年如履薄冰的歲月,此時平靜地靠在厚軟的綾羅錦枕上。他的麵容依稀殘留著壯歲留下的剛毅棱角,但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卻沉澱下來,如同波瀾不驚的平湖,深邃而平靜。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榻前已長成青年模樣的兒子呂購身上——這位未來的齊莊公。青年身形挺拔,繼承了祖父的高顴骨與微凹的眼眶,更因自幼習射演武,肩臂肌肉結實而微隆,一身藏青色常服撐得筆挺,蘊藏著蓬勃的力量感。

“購……”呂脫的聲音低緩,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臨終的叮囑。他費力地微微抬手,示意兒子靠近:“枕下……”

呂購神色凝重,依言俯身,小心翼翼地從父親頭枕之下的錦袋裡,摸出了那塊被摩挲得愈發潤澤的青灰砥石。石頭入手微涼,沉甸甸的分量瞬間從掌心沉入心底,仿佛一塊不化的千年玄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父君……”青年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不安與疑惑。

“這塊石頭……”呂脫的目光越過兒子年輕的臉龐,投向虛空,掠過一絲對久遠歲月的追憶微光,像風掠過古鏡表麵,“是你祖父……臨終時親手所托。它叫‘砥石’……”他頓了頓,似乎在感受那個名字的重量,“取意堅忍礪器……沉穩固本……如磨刀之石,鈍而不毀,曆久彌堅……”

他的目光漸漸拉回,重新聚焦在兒子緊繃而堅毅的臉上,仿佛要將這些話刻入對方的骨髓:“這二十年來,它伴於孤側……孤守著它,守著你祖父‘持重守靜’的遺訓……夙興夜寐,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分毫……”

他微微喘了口氣,胸脯如破舊風箱般起伏。侍立在旁的太史寮史官早已鋪開光潔的竹簡,墨已研濃,筆尖蘸飽,靜待垂訓。

“今日……予你。”呂脫的聲音帶上了一層奇異的莊嚴,“齊國如同此石……”他的目光落在砥石上,又深深望向兒子,“你要如磐石立基……更要……”他的話音突然頓住。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一旁執筆肅立的史官,那裡,展開的簡牘如同新辟的疆土,等待君王的旨意銘刻。

一股沉寂八年的洪流,似在他即將枯竭的身軀內重新凝聚,爆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凝聚起生命最後也是最為純粹的力量,清晰響徹寂靜的寢殿,擲地有聲,宛如金玉相擊,重鑿刻錄:

“加一道簡命:免去桑田賦三年!凡年逾花甲之獨夫、家有傷殘孤寡者……賜粟三斛,鹽十觴!”

字字如鐵錘鍛入金石!史官神情肅穆,屏息凝神,手中的刻刀沒有絲毫遲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那片承載國運的竹簡上刻鑿下鏗鏘的字符。墨跡滲入竹理,詔命已成,如同鐫刻在青銅禮器上的金文,永不可磨。

“去。”巨大的力量釋放後,呂脫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從史官處收回,隻凝望著跪在榻前的兒子呂購,吐出這一個斬釘截鐵的字。隨即,他緩緩闔上雙目,嘴角甚至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安然弧度,仿佛千斤重擔終於移交,神態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寧,如同曆經風浪終於泊入寧靜港灣的舟。

沉重的編鐘“靜安”再次在齊宮深處奏響。這一次的鐘聲渾厚凝實,低回如大地之脈動,響徹雲霄,撼動宮闕。不再似八年前哀悼文公時那般嗚咽悲愴,帶著沉痛的鋒芒,而是更顯一種沉澱後的穩固與堅韌,如同山嶽根基般不可動搖。

新君呂購——年方二十歲的齊莊公,在這沉渾有力的鐘磬禮樂聲中,緩緩踏上丹墀。玄端深衣,素裳垂地,沒有任何繁複的紋繡玉組裝飾,唯腰間係一條樸素的革帶,懸一枚青玉小玦。他身量頎長,挺拔如新鬆,麵容承襲了祖父文公冷峻剛毅的輪廓線條,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疏朗開闊之氣。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湍急清澈的淄水千百次洗濯過,明亮銳利得驚人,卻又在最深處沉澱著冷靜的審視與穿透一切表象的深邃。

不同於其父登基時的隱忍悲慟,他周身縈繞的氣場如同這深秋初升的朝陽,清冽、冷峻,帶著新生的力量,光芒刺破霜霧,卻並無咄咄逼人的熾熱,而是沉靜而莊嚴地宣告著時代的更迭與主權的承繼。

淄水湯湯,永不疲倦地向東奔流,水聲日夜喧囂,是齊地的脈搏。臨淄城東側,一座臨水而築、粗獷方正的石台剛剛落成。石台名為“論政台”,石料大多取自河床礫石,未加精細雕琢,質樸敦厚,直麵奔騰的河水,視野極其開闊。這裡是齊莊公即位後第一項重大營造,旨在破除深宮高牆的隔閡。

此刻,論政台首次開張。石台上沒有高榻,更無紗幕遮蔽。年輕的齊莊公僅坐在一張新伐榆木削成的、帶著新鮮樹汁氣味和粗糙紋理的木墩上。案幾也是同樣簡陋的厚木板拚接而成,上麵堆積如山的是各種材質、各種字跡、各種磨損程度的簡牘、契券、木符。

大部分竹簡是各部門呈報上來的民情實錄:某郡鹽灶幾處因無柴薪而停火、幾處受海潮毀損又修複;某縣呈報牛馬瘦弱之數及緣由探求;邊城烽燧斥候以特殊刻符記錄的零星戎騎蹤跡信息;新開墾荒地的數量與位置圖……數字冰冷,文字簡樸,卻如同拚圖的碎片,勾勒著這個國家的呼吸。

莊公身旁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年紀,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麻衣上,清晰可見幾點乾涸的褐色泥土印痕。此人名叫甯戚,幾天前還在臨淄城南的漆社裡,為運送糧食的車隊修補著破損的車轅輪轂。新君登基後第一道招賢令不同凡響:“凡通稼穡、知百工、諳地利者,不拘門第,可直陳宮門,據實以答,有才者立用!”

甯戚出身低微,卻因祖上曾隨軍工造,通曉土木營建之道,尤善幾何測量、道路修繕及城邑壕塹的築造加固之法,因修補城垣有巧妙構思而為吏員所知。抱著微茫的希望,他在宮門外守候了兩天一夜,最終得以將胸中所學,在宮室廣場麵對新君簡略陳述。意外的是,他不僅未因衣冠不整被驅趕,其關於利用地形疏導積水加固夯土的見解,竟直接觸動了年輕的君主。今日,他被直接帶到了這核心的論政台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此刻,甯戚指著幾片用炭筆描繪在木牘上、略顯粗糙的關隘要塞地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落在木牘上如同石釘般穩固:

“……君上,依各邊邑所呈報詳圖來看,北麵邊境十六處臨山險要處的戍堡,有十一處之女牆風化損毀嚴重,亟需添築新的砧石加固基座。戎人狡黠凶悍,最擅趁秋末冬初,野草枯黃、水淺灘闊之際,沿溪穀潛入抄掠。臣以為,應在今冬嚴寒封凍之前,征發勞役,於幾處關鍵溪口窄處,加設丈許高的粗大圓木排柵數層,交錯楔入基岩,並輔以棘刺藤蔓纏繞……”他的眉頭因思索而皺起,加重了語氣,“北疆安危,重於泰山!築柵之役,勞民傷財必有怨言,然此乃小費!若因惜費而懈怠防禦,一旦被戎人突破一隙,千裡邊陲將烽火狼煙,悔之晚矣!故此事,刻不容緩!”

莊公目光凝聚在那粗糙的木牘地契上,指尖沿著淄水上遊蜿蜒北上的支流緩緩劃過,沉穩道:“隻添木柵?若戎人以火攻之,或於風雪掩護下攀越,如何?”

甯戚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接口道:“君上明鑒!木柵為阻隔馬匹。還當在木柵外側十步之距,掘深塹一條!若能引淄水上遊之餘脈或鄰近溪水灌注,將成護城之河!但此水灌之法,關鍵在於確保溝渠上遊通暢,務必提前數月清淤、固堤,否則雨季一至,洪水倒灌,反成禍患!”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思慮周全,顯示出極其務實的經驗積累。莊公微微頷首,抬眼看向侍立一側、身著武弁服、神色沉穩剛毅的大司馬,沉聲道:“仲孫司馬,聽見了?”

大司馬仲孫辰,一位曆經呂赤、呂脫兩朝的宿將,以治軍嚴整、深謀遠慮而著稱。他聞言立刻踏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如同軍中擊鼓:“君上明斷!臣即刻起檄文,征調臨淄城戍卒五百、邊關屯田戶五百,配以輜重車輛工具半月之數,歸甯匠師統理調配!七日之內,人馬即可抵達指定隘口!”

話音未落,一聲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哼”聲突兀響起,毫不掩飾其不屑之意。眾人側目看去,發聲者是一位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須發已然花白的老者。他身著朱綬深衣,腰佩玉環,正是齊國累世公卿、根深蒂固的世族大夫——高傒。

高傒步履帶風,幾步便踏到莊公簡陋的案幾前,渾然不顧案上堆積的圖冊雜物,徑直將一卷以紅色絲帶捆紮、字跡考究的華美簡冊,“啪”地一聲頓在甯戚那片沾著泥塵的木牘地圖上!力道之大,震得甯戚圖示邊緣的浮塵簌簌落下,將那原本就不甚清晰的炭筆線條遮蓋得更顯模糊。

“君上!”高傒的聲音洪亮如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透著不容置疑的舊貴威勢,“與甯戚這等粗鄙匠夫為伍,論及軍國重務,豈非兒戲!”他毫不客氣地指向有些無措的甯戚,“此等人物,所知不過搬弄木石、攪拌泥水之末技!北疆邊事,關乎國本存亡!戎人何等狡黠凶悍?其呼嘯而來,倏忽即去,所過之處儘成白地!豈是區區加幾道朽木柵欄、挖幾條泥溝就能抵擋?”

他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年輕的莊公,目光如同鷹隼審視獵物:“先……成公在位時……”他話到嘴邊猛然一頓,顯然意識到麵前的新君正是先成公之子,立刻改換言辭,語氣卻更加重了份量,“……往年耗費糧秣資材何止巨萬?然邊境仍烽火頻傳,邊民哀嚎之聲未絕!為何?非重典嚴刑,無以震懾人心,無以凝聚兵威!此乃禦戎固國之根本!”

他的手指如同鐵指般點著自己那份華美簡牘上刺目的紅墨文字:“臣懇請君上,立即頒行更嚴《戍律》:凡邊將失土二十裡者,不問緣由,斬立決!所轄城邑若被戎騎掠掠兩戶以上者,其地守官降爵三等,永不敘用!邊吏畏刑懼罰,必效死力守禦!邊民知律法森嚴,必同心抗敵!如此雷霆之勢,方震懾戎狄,彰顯我齊國之威!方可奠定小霸之基業!望君上三思!”

河風吹過論政台,卷起甯戚木牘邊沿的灰塵,那些關於溝深幾許、砧石幾何的細致刻度更加難以辨識。

莊公麵色如常,隻伸出一隻手,沒有憤怒,亦無辯駁,如同拂開迷眼的塵埃一般,輕輕撫開了覆蓋在甯戚圖冊上的那層由權勢與陳腐觀念構成的“蒙昧”。

“齊威生於內寧,”年輕君主的聲音不大,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如同淬火後的青銅劍沉穩敲擊著同樣堅韌的榆木案幾,“非生於濫刑。”

他沒有再看高傒驟然漲紅、如同被烙鐵燙傷的老臉,將那份刺眼的紅簡輕輕推至一旁,目光重新落在甯戚那張已被風乾的汗漬再次打濕邊緣的木牘上,斷然道:“甯戚所言,固守之基。仲孫司馬,按所議去辦。”

高傒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憤與燥熱直衝頭頂,他張了張嘴,似乎還要說什麼,但看到莊公那年輕卻異常沉穩、不容置辯的目光,以及一旁大司馬仲孫辰毫無猶豫地躬身領命“臣遵旨!”,他終究重重一拂袖,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臉色如同陳年的豬肝。這份輕慢,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他感受到地位受到的根本動搖。新君的意誌,已如同新磨的劍鋒,決絕而明亮。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甯戚深深躬身行禮,汗水混合著塵泥,在他粗糙的掌心和那關乎邊境安危的地契上,留下了一片清晰而微鹹的印痕。

衛宮春深,庭前苑後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將整個宮闕渲染成一片輕盈的胭脂雲霞。衛國使臣的華麗儀仗穿過了衛都朝歌高聳的宮門,金釘朱輪車馬煊赫。與之相比,對麵緩緩駛來的齊國送親隊伍則顯出另一種莊嚴氣象。

齊國的重臣——上卿國仲身著莊重的玄端禮服,親自引領。陪同的車馬甲士隊列整齊,步伐如一,顯露出嚴格的紀律。最核心的翟車華麗而不失典雅,車帷低垂。當禮官高聲宣唱,車駕停穩,侍女撩開錦簾,一位盛裝的少女在攙扶下緩緩步下翟車,瞬間仿佛將春日的陽光也凝集於一身。她便是齊國大宗嫡女,莊薑。素雅的雲錦華服襯托著她高貴的身份,發髻間唯有一支冰種無瑕的玉簪,剔透晶瑩,在桃花的映襯下流溢著柔和靜謐的光華,正如她嫻靜溫婉的氣質。

衛莊公親自步下高階相迎,以示最高的禮遇。那車上運載的豐厚嫁妝,除了舉世罕見的齊紈魯縞、精巧的犀角象牙雕件,更有堆積在後方敞車上的數十捆異常細軟而乾淨、泛著米白光澤的麻與葛布。這些布匹顯然經過匠人無數次的捶打漂洗,柔軟得如同初生的嬰孩肌膚。

晚間,深宮家宴。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雕梁畫柱下珍饈羅列。酒過三巡,氣氛融洽。衛莊公看似無意地掃過那些堆積在旁的麻葛,目光落回正含笑舉盞的齊莊公臉上,笑容溫煦如春風:“齊侯真乃心思巧慧之人……千裡聯姻,竟將如此細微之務也安置得這般妥帖……”他頓了一頓,話鋒微轉,意味深長,“此番周全安排,衛齊兩國之好,已不止於一朝一代之盟約……實乃千秋之好……甚或是……齊魯大地世代和睦之根基啊……”

“當啷……”一聲清越的輕響。齊莊公手中精致的青銅酒樽輕輕落在堅硬的紫檀木案幾上,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絲竹之聲,清晰地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衛公謬讚了。”莊公笑容溫煦依舊,如同春日暖陽,直視著衛侯那雙深藏探究的鳳目,“薑妹自幼在宮中長大,不喜繁複,性素愛靜。”他語氣平緩,坦蕩真誠中帶著難以辯駁的力量,“此番遠嫁朝歌,唯願衛公多加寬待包容……如此,便是成全齊魯衛睦鄰之心,亦為我兩國百世交好之根基。”他微微側首,目光掃過那些如雲堆積的麻葛,笑容加深了幾分,“至於這些麻葛……不過是她在家時……見宮女忙碌於漿洗,一時興起撚線玩耍的習慣罷了……如今送來,也不過是睹物思鄉的念想,難登大雅,倒讓衛公見笑了。”

家宴的氛圍在他的言語中,仿佛蒙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輕紗,賓主儘歡。

宴罷,兩國國君移步至宮苑深處一間更為靜僻雅致的偏殿“問鼎閣”繼續議事。當沉重的雕花殿門被侍者無聲合攏,最後一縷歌舞弦樂的餘音被切斷,殿內瞬間陷入一種迥異的沉寂。炭盆裡的火焰無聲舔舐著青銅獸麵,發出畢剝的微響,空氣中隻剩下衛莊公略顯沉重的步履在方磚地麵上輕微的摩擦聲。

衛莊公臉上那層家宴時堆砌的和煦笑意如冰雪消融,緩緩褪去,顯露出岩石般堅硬冰冷的底色。他對著殿角的侍從無聲揮了揮手,殿內徹底空寂下來。他踱步至殿宇深處一張厚重的青銅兵器架前。架上十八般長短兵器羅列森然,尤以一排寒光凜冽的精鐵長戟最為懾人。冰冷的手指,並非持握,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緩緩拂過一排森然豎立的戟刃邊緣。冰涼的觸感和那無形的鋒銳感,似乎能刺透指尖的血肉。

“寡人長兄,昔年為護衛北疆,死於狄戎突騎之下……”衛莊公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如同從幽深的岩洞裡拖曳而出,壓抑緊繃得令人窒息,“王嗣之位……才意外落到寡人肩上。這尊位,沾染的何止是榮耀?更是如山的血債與……無休止的危局!”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深陷的鳳目此刻銳利得如同新磨的匕首,直直刺向幾步之外端坐於蒲團之上、氣定神閒的齊莊公:“衛之疆土,四麵皆敵!”他踏上一步,語速驟然加快,如同急雨打在瓦上,“鄭人貪狼,日夜覬覦我濮陽以南千裡膏腴!晉虎狼盤踞太行山坳,爪牙鋒利,隨時欲撲!而那狄戎散騎……”他的聲音因憤怒和急迫而微微顫抖,“如同草原上的嗜血蚊蠅,燒殺擄掠,無孔不入!”

他緊盯著齊莊公,仿佛要將他徹底看穿,一字一頓,將最後的疑問像利箭般射出:“衛之社稷根基飄搖,如同行走在萬丈寒冰的邊緣!齊侯此番盛情聯姻,千裡迢迢送來貴國宗女,寡人心領這份誠意與好意。然則——”他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不加掩飾的兵戈金鐵之氣,瞬間將家宴的溫存假象撕得粉碎,“空談睦鄰之好……何用?甜言蜜語、互贈禮帛,如何能阻擋得了鄭人的刀兵,晉人的鐵騎,狄戎的彎刀?!”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窗外,一片被夜風吹落的桃瓣輕輕砸在緊閉的琉璃菱花高窗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旋即被更冷的風裹挾而去。

齊莊公神色未變,甚至唇角依舊維持著方才酒宴時的微微弧度。唯見他撚動腰間絲絛末端懸著的那枚瑩潤環形龍首玉玦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而專注,玉玦的光澤在他指腹間流轉不定,如同靜水深流。


最新小说: 漫畫重啟後,論壇讀者為我哭崩了 年代:穿書八零,軍官老公動心了 在毀滅邊緣開花 夜色拂曉 零域建築師 雪葬紀元 星淵之下:地球的崛起 開局一木筏:大佬的求生日常 山醫逍遙行 漢末三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