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5年深秋,寒意初臨齊魯大地。齊國的新君齊桓公薑小白,矗立在臨淄高大的城牆箭垛之後。年輕的麵龐上,君主的威嚴與初掌權柄的緊繃交織在一起。他的目光穿透略顯稀薄的晨霧,凝望著東南方魯國的疆域,仿佛要將那片土地燒灼出洞來。城頭,象征齊國公室的玄鳥紋章旗幟在勁風中獵獵作響,那聲音在他耳中如同戰鼓前奏。身後,侍立的鮑叔牙、高傒、國歸父等重臣屏息凝神,感受著君上身上散發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決絕之意。那個曾在魯國羽翼下與他爭奪君位的兄弟——公子糾,已成為他心頭一根倒刺,不拔除不足以安寢。“魯不懲,齊無寧日!”薑小白低沉的嗓音被風撕碎,隻有最近的鮑叔牙聽清了,他微微頷首,眼神複雜。
“擊鼓!”齊桓公猛地轉身,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如同金石相撞。
命令瞬間傳遞下去。低沉的戰鼓聲自城門樓響起,一聲,兩聲,漸漸彙成滾雷般的浪潮,震顫著腳下堅實的城磚。“嗚嗚”的號角撕破長空,蒼涼而雄渾,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臨淄巨大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索聲中洞開,早已列陣完畢的齊國精銳之師,如同洪流般傾瀉而出。三萬甲士,森嚴如林。青銅戈矛在穿透雲層的秋日殘陽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鐵皮包裹的戰車碾過塵土,留下沉重的轍痕。中軍大纛高擎,由齊桓公親率。左右兩翼,分彆由老成持重的高傒與以勇猛著稱的國歸父統領。空氣肅殺,唯有兵甲撞擊聲與沉重的腳步聲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向東奔湧。齊桓公端立於華麗的駟馬戰車之上,執轡馭者麵色冷峻。鮑叔牙身著甲胄,侍立其側,手按劍柄,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君上,乾時乃魯國咽喉,公子糾倚為根本。我軍攜新勝之威,一鼓作氣,必能摧枯拉朽!”鮑叔牙的聲音在車輪聲中依然清晰。齊桓公緊抿著唇,不置可否,目光投向遠方煙塵深處。昔年父親離世,權力更迭的腥風血雨,自己被迫流亡莒國的倉惶無措,與公子糾在魯國扶持下公然稱製的那份刻骨恥辱……這一切,都將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血戰中徹底清算!他要用魯國人的哀嚎與公子糾的恐懼,來祭奠他遲來的君權。
三日疾行,乾燥的秋風裹挾著塵土拍打著將士們的甲胄。斥候不斷飛馳來報,魯軍已在乾時高地列陣嚴待。乾時地貌起伏,丘陵密布,幾條無名的小河溝壑縱橫其間,形成天然屏障。當齊軍終於逼近戰場時,一幅嚴陣以待的圖景展現在眼前:魯國的黑底金烏旗幟在高地上密密麻麻地飄揚,兩萬餘魯軍依托陡峭的山勢和蜿蜒的河汊構築起層層防線。陣前,公子糾的親信將領公子偃立於戰車之上,鐵青色的麵龐如同岩石,眼神冰冷地注視著洶湧而來的齊軍。魯軍的弓弩手已張弦搭箭,長矛陣列寒光閃閃,後陣的戰車蓄勢待發。他們已在此等待多時,以逸待勞,占據了地利。
齊桓公勒馬停車,下車親臨前沿,鮑叔牙緊隨其後。他們仔細查看著敵方陣勢。“君上,”鮑叔牙指著魯軍中軍及兩翼布局,“魯軍精銳儘在中路,由公子偃統率,左翼相對薄弱,是其軟肋。右翼靠山,難以強攻。臣以為,我軍當以雷霆之勢,先佯攻其左翼,誘其調動主力增援左路,君上再率中軍直插其空虛之胸腹要害!另遣一支勁旅,繞道側後,搗其退路,斷其歸心,令其首尾難顧,則魯軍必潰!”鮑叔牙的指尖在虛空中迅速勾勒出作戰方略。
齊桓公凝視著魯軍森嚴的陣勢,片刻後目光炯然:“善!便依叔牙之策!國歸父聽令!”
“末將在!”國歸父大步上前。
“命汝率右翼精銳,偃旗息鼓,從丘陵西側河穀迂回至魯軍側後,多置旌旗,舉火為號,待其軍心搖動,便從後方發起猛攻,斷其歸路,務必使其膽裂!”
“諾!”國歸父領命,轉身點兵而去,動作迅疾如風。
“高傒聽令!”
“老臣在!”高傒躬身。
“命汝統領左翼大軍,大張旗鼓,佯攻魯軍左翼,聲勢務求浩大,如同真正主攻方向!務必引動公子偃主力馳援!若事急,轉為實攻!”
“謹遵君命!”高傒振臂,左翼的鼓點猛然變得密集急促。
“中軍各部,隨寡人——”齊桓公猛地拔劍出鞘,雪亮的劍鋒直指魯軍中軍帥旗,“誅叛逆,報國仇!破陣!!!”
“殺!殺!殺!!!”齊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聲浪排山倒海,衝擊著對麵的魯軍陣線。鼓點如雨,號角淒厲,大戰轟然爆發!
齊桓公的戰車如離弦之箭般率先衝出,身邊親衛的甲士如影隨形,長戈如林,鐵騎奔騰,揚起漫天黃塵。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從兩側傾瀉而下。一時間,天空為之一暗!魯軍陣中亦爆發出怒吼,弓弦彈響之聲彙成一片,箭矢如同飛蝗般鋪天蓋地迎頭射來!噗噗噗!沉悶的入肉聲中,衝鋒的齊軍前陣倒下一片,血花飛濺,慘叫聲剛起便戛然而止。然而齊軍的衝鋒勢如狂潮,踏著同袍的屍骸,冒著如雨的箭矢,無可阻擋地碾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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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方向,高傒部按照計劃發起了聲勢浩大的佯攻。無數的戈矛如林推進,戰車衝擊,箭矢如瀑。魯軍左翼本為薄弱環節,被這“主攻”之勢衝擊得搖搖欲墜,陣型扭曲,軍士臉上現出驚惶。消息飛速傳到中軍,公子偃麵色凝重,看著左翼告急的烽煙,誤判形勢,急調原本護衛中軍的精銳預備隊趕往左路增援。就在魯軍調動之際,齊桓公眼中精光爆射:“破綻已露!中軍突擊!直取公子偃!!”
戰鼓驟然變得狂野!齊桓公身先士卒,馭者狠狠鞭策戰馬,戰車如同烈火狂飆,沿著魯軍中路因兵力抽離而驟然出現的短暫空隙,凶狠地楔入進去!齊軍精銳齊聲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流,緊緊護衛著君駕,銳不可當!擋者披靡!一名魁梧的魯軍偏將眼見齊君戰車衝來,厲吼著挺矛躍馬直刺齊桓公:“小白小兒!受死!”這一刺快如閃電,角度刁鑽!
“君上小心!”生死一瞬,鮑叔牙猛地將齊桓公向側後一推,自己則搶身揮劍格擋。“嗤啦!”沉重的矛尖擦著他的臂甲劃過,帶起一溜刺眼的火花,甲葉崩飛,鮮血瞬間染紅了臂膀!劇痛令鮑叔牙悶哼一聲。齊桓公怒發衝冠,目眥欲裂:“賊子敢爾!”他穩住身形,毫不閃避,馭者猛拉韁繩,戰車加速前衝。齊桓公借著衝勢,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白虹,精準無比地斜劈而下!那魯將驚覺矛尖刺空,再想回防已是不及,劍鋒已至眼前!
“噗!”
一道碗大的血泉衝天而起!鬥大的頭顱裹挾著驚駭的表情飛上半空,無頭的屍身被狂奔的戰馬帶出丈許才轟然栽倒!魯軍中軍將士親眼目睹主將被瞬間陣斬,駭得魂飛魄散!“將軍死了!將軍死了!”驚恐的喊叫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幾乎是同時,魯軍側後方殺聲震天!國歸父率領的奇兵如同神兵天降,在魯軍陣列的後背狠狠捅了一刀!無數齊軍旗幟在魯軍身後燃起的火光中翻卷,如同死神的鐮刀!
“不好!被包抄了!”
“快跑啊!齊軍殺到後麵了!”
退路被斷,主將陣亡,軍心動搖!原本就勉力支撐的魯軍陣線瞬間崩裂!士兵們如同炸窩的螞蟻,哭喊著、互相踐踏著向僅有缺口潰逃。公子糾的座駕在高處,目睹這突如其來的慘敗,麵無人色,由親信護衛著,倉皇地向更遠的丘陵逃去。公子偃陣亡的消息如同最後的喪鐘,徹底擊垮了魯人的意誌。
河畔變成了屠宰場。潰逃的魯兵被推擠入冰冷的河水中,沉重的甲胄成了催命符。齊軍的長矛利刃無情地收割著生命,馬蹄踐踏著泥濘和屍體。鮮血染紅了河水,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和塵土,彌漫了整個戰場。夕陽如血,將破碎的旗幟、倒斃的戰馬和層層疊疊的屍骸染成一片妖異的赤紅。齊桓公的戰車碾過戰場,他立於車上,手中長劍滴滴答答地淌著血珠。他高舉利劍,對著殘陽,用儘力氣嘶吼:
“乾時!今日歸於大齊!!”
歡呼聲響徹曠野,但齊桓公的臉上並無太多勝利的狂喜。鮑叔牙按著滲血的傷臂上前,麵色凝重如鐵:“君上,公子糾遁逃,魯國根基尚在,雖勝不足喜。此戰為揚威,亦是震懾。魯人心中已懼,正是迫其臣服、獻上仇寇之時機。”他言簡意賅,卻精準地點明了戰爭之外的深遠圖謀。齊桓公看著屍橫遍野的焦土,聽著遠方尚未斷絕的零星廝殺與傷者的哀嚎,緩緩點頭。乾時的血染紅了晚霞,齊國的霸業,踏著這沉重的第一步,初露崢嶸。
乾時戰場上的血腥尚未被秋風完全吹散,齊軍已然在距離魯國都城曲阜不遠的一處險要隘口紮下了堅固的營盤。旌旗獵獵,兵鋒所指,殺氣凜然。接連的斥候快馬將魯國的惶恐動向源源不斷地送入中軍大帳:曲阜城門緊閉,吊橋高懸,百姓閉戶,兵卒惶惶;更有探子回報,公子糾一行如喪家之犬,狼狽逃入曲阜城內,躲入深宮不敢現身。
大帳之內,牛油巨燭劈啪作響,將晃動的人影投在帳幕之上。齊桓公麵色陰鬱,在鋪著虎皮的巨大案幾前煩躁地踱步。青銅酒爵重重地頓在案上,酒液潑濺。“可恨!”他低吼著,眼中怒火灼灼,“乾時一戰,不過屠其羽翼!公子糾未得而誅之,召忽、管仲此等賊首尚在魯地逍遙!若不斬儘殺絕,何以正國法?何以雪孤心頭之恨?!叔牙!”他猛地停步,目光如炬刺向案前。
鮑叔牙正跪坐於一方木製的小案幾前。他麵前的燭光映照著那張儒雅而剛毅的臉,也映照著一卷徐徐展開的、打磨光滑的竹簡。一支飽滿的兔毫毛筆在他指間穩定地轉動,墨汁烏黑,散發著濃鬱的鬆煙氣息。他聞聲抬頭,不疾不徐:“君上息怒。魯國此時,正如驚弓之鳥,肝膽俱裂。大兵壓境雖可破其城,然玉石俱焚,非上策。且我師長途跋涉,乾時雖勝亦自損。若以此信為刃,殺人於千裡之外,何須吾等親自染血?”他的聲音異常冷靜,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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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信?”齊桓公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快步走到鮑叔牙案前,俯身觀看,“信中如何說法?快講與孤聽!”
鮑叔牙提筆蘸墨,微眯著眼,筆下字跡如刀刻斧鑿,穩健而蘊含力量。他一邊書寫,一邊沉聲口述,字字清晰,如同冰淩相擊:“臣鮑叔牙,頓首再拜魯侯駕前——”
燭火搖曳,帳內一片沉寂。鮑叔牙的聲音仿佛穿透了空間,直接抵達遙遠的魯國深宮:“今齊君小白,荷天之命,君臨社稷,禦極於齊。公子糾者,齊君手足也,血脈至親。齊君感念骨肉之情,仁德寬宥,不忍親行誅戮之慘事,汙其兄弟倫常。然則,糾勾結外邦,禍亂齊國,其罪昭昭,天理難容。故請魯國自行其權,誅公子糾以正視聽,獻其首級於齊營,以全齊君仁孝之名。”
寫到這裡,鮑叔牙筆鋒一轉,陡然淩厲:“其師傅者,召忽、管仲,此二賊也!包藏禍心,攛掇公子糾行悖逆之事,助其弑君謀位,實為元凶巨惡,小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請魯侯即速將召忽、管仲二人,嚴加縛綁,解送齊營,交予小白手刃,以解其恨!”
最後一句,如同戰錘重擊:“如敢背此命,稍有遲緩,或陽奉陰違……齊軍將再舉正義之師,掃平魯境!定教曲阜城頭儘懸齊之旌旗!勿謂言之不預!”
竹簡之上,墨跡淋漓,殺氣透紙而出。鮑叔牙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將竹簡捧至齊桓公麵前。
齊桓公細細覽閱,從開始的皺眉深思,到讀到末段,臉上逐漸綻開冷酷而暢快的笑容:“妙!妙極!叔牙此計,如風刀霜劍,句句誅心!一個‘不忍殺’,儘顯孤之仁德;一個‘請自行’,逼其操刀殺主,陷魯於不仁不義之地!索要召忽管仲,正對孤心意!尤其‘如不從命,將要出兵討伐魯國’,更是雷霆萬鈞!好一個殺人不見血的陽謀!!”他拍案讚歎,先前鬱氣一掃而空。
帳中另一側的老臣高傒卻眉頭緊鎖,出列道:“君上,此信言辭未免過於剛戾,不留餘地。倘若激得魯侯狗急跳牆,或拚死抵抗,或庇護公子糾等人北逃他國,豈非徒增變數?反而不美。”
鮑叔牙聞言,對著高傒微微拱手:“高子上卿所言不無道理。然臣深知魯莊公性情,其人素來優柔寡斷,色厲內荏,遇強則萎。乾時慘敗,兵喪將亡,已使其膽寒。今我大軍壓境,陳兵邊境,銳氣正盛。若再示之以此強硬書函,如同巨石懸頂,他隻會惶惶不可終日,隻想息事寧人,斷然不敢再生任何枝節。至於公子糾與召管二人,在魯國眼中已是燙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正可借此機會甩脫。此正是借勢逼其俯首之良機!”他語氣篤定,分析透徹。
齊桓公點頭,決斷道:“叔牙深諳人心,孤意已決。立即尋妥善之人送信!務必親自交到魯侯手中!”
“遵命!”鮑叔牙應聲,隨即招來早已在帳外等候的心腹將領隰朋。隰朋身形矯健,麵容剛毅,是鮑叔牙麾下有名的辦事乾練、不卑不亢之士。“隰朋!君上有令,命你持此帛書,速往魯都曲阜,麵呈魯侯本人!不可假手他人!見魯侯時,務須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將信中要義字字清晰傳達!若有半分差池……”鮑叔牙將卷好的書簡和另一份用於宣讀的帛書副本鄭重交予隰朋手中,眼神銳利如鷹隼。
隰朋雙手接過,緊緊按在胸前,單膝點地,聲音斬釘截鐵:“末將遵命!必不辱君上之命、相邦之托!”
帳簾掀開,一股更深的秋寒湧了進來。隰朋翻身上馬,隨行的精乾護衛小隊立刻跟上。馬蹄鐵踏碎寂靜的夜晚,一行人如離弦之箭,朝著曲阜的方向疾馳而去。月光慘淡,將他們前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如同投向魯國心臟的一道索命符咒。
此刻的魯國曲阜王宮,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儀,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乾時敗報如同驚雷擊垮了所有人的意誌。魯莊公頹然地坐在丹陛之上的王座中,麵色灰敗,眼神渙散。下方群臣鴉雀無聲,人人麵色如土。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公子糾龜縮在他客居的偏殿,連侍從走路都屏息凝神。而召忽與管仲則被安置在一處守衛森嚴的宮苑彆館內,對外界驚天的變化尚不完全知情。
“齊軍……就在城外紮營?”魯莊公的聲音乾澀發顫,打破了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下大夫施伯出列,聲音同樣疲憊不堪:“君上,確鑿無疑。齊人兵鋒甚銳,士氣如虹。依臣愚見……當務之急,乃遣使求和。暫避其鋒芒,徐圖後計。”話音未落,殿外衛士驚慌來報:“啟稟君上!齊……齊國將軍隰朋奉……奉齊侯……齊侯之命求見!言辭……言辭甚為緊急!”那“齊侯”二字讓殿內所有人心中一凜。
殿門轟然洞開。隰朋身披風塵,卻步履沉穩,甲胄在宮燈映照下泛著冷光。他目不斜視,穿過兩側戰栗的魯臣,徑直走到禦階之下站定。目光直視高處的魯莊公,既不跪拜,也不施臣禮,聲音洪亮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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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齊侯命!此乃齊國國相鮑叔牙書簡,請魯侯親啟!”說罷,將卷好的帛書高高舉起。一旁的寺人慌忙下階接過,呈於魯莊公麵前。
魯莊公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卷輕飄飄的帛書。他顫抖著展開,隻看了開頭幾行,額頭便滲出細密的冷汗。當看到“不忍殺……請魯國自行處置……獻其首級”時,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再看到“縛送召忽管仲……如不從命……出兵討伐”,更是麵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竟……竟要我代他殺……殺……”他喉嚨發乾,後麵的話說不出來,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施伯見狀,知道大事不妙,連忙上前幾步,低聲道:“君上!齊人此信,強橫至極!然……然勢比人強!乾時之戰,我國元氣大傷,齊軍此刻仍在城下虎視眈眈!若不從其要求……齊侯此人,年盛氣剛,行事果決狠辣,加之有鮑叔牙為謀……必會雷霆攻城!屆時城破國亡,玉石俱焚啊!公子糾不過外邦流亡之人,其師亦為他人之臣。為了魯國社稷,黎民百姓……忍痛割愛方是上策!”
魯莊公癱在王座之中,手指無力地扣著冰冷的扶手邊緣。鮑叔牙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齊軍攻破城門的景象,能想象自己和家眷淪為階下囚的屈辱。作為一國之君,這份權衡的砝碼,似乎早已注定偏向哪邊。殿內落針可聞,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王座上那個被無形的巨石壓垮的身影。良久,魯莊公發出一聲長長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歎息,那歎息中充滿了絕望的妥協。
“擬旨……”他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之下,嘶啞、微弱,“回複齊使……就說……魯國……謹遵齊侯之命……必……必將公子糾……首級與……其師……奉上……”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衝破束縛,順著憔悴的麵頰蜿蜒流下。
隰朋在階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微微躬身:“如此,末將便回營複命,恭候魯侯踐行諾言!”他轉身,腳步聲在大殿空曠的回響中遠去,如同最終判決的餘音。
鮑叔牙的利筆書簡,如同懸在魯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劈了下來。一場發生在宮闈深苑的、血淋淋的交割,已在所難免。而隰朋帶著這個沾血的答複,催馬狂奔,踏著冰冷的秋夜,回到了齊軍大營。
曲阜深宮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時刻都顯得更加陰森可怖。宮燈的光芒仿佛被無形的黑暗吞噬,隻留下幽幽的暈圈。宮牆之內,一場針對流亡公子的陰謀,正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然展開。魯莊公的命令在極度恐懼和威壓的氛圍中傳遞下去,執行者是他最信任的宮衛統領和其手下最冷酷的死士。
公子糾下榻的偏殿,燭火昏暗。他心神不寧,自乾時狼狽逃回,恥辱與驚怖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靈魂。他強迫自己飲了些酒,試圖麻痹神經,但絲毫不起作用。殿外傳來一陣異於尋常的沉重腳步聲,帶著鐵甲的摩擦音。公子糾警覺地抬起頭。
殿門被“哐當”一聲撞開!冰冷的秋風裹挾著殺氣猛灌進來!數名身著魯國宮廷侍衛甲胄、但眼神卻如同野獸般的彪悍士兵迅速闖入,將殿內唯一服侍公子糾的老內侍打翻在地,捂住口鼻拖了出去。動作快如閃電,悄無聲息。
“你們?!是誰派來的?!要做什麼?!”公子糾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間化作冷汗,驚駭地看著領頭者——那位曾對他笑臉相迎的宮衛統領。此刻,對方臉上隻有冷漠和一種完成任務的麻木。
“奉君命,請公子……上路。”統領的聲音毫無溫度,如同在宣讀一件器物的判決。話音剛落,他身旁一名矮壯如鐵的士兵如鬼魅般欺近。甚至沒給公子糾再次呼喊的機會,隻見烏光一閃!
“呃……”
公子糾隻覺得喉間一涼,隨即是難以言喻的劇痛和灼熱感!他甚至沒能發出像樣的慘叫,隻能發出短促的“咯咯”聲。他下意識地捂住脖頸,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華麗的絲綢睡袍,染紅了他驚駭欲絕的手指。他瞪大著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些不久前還向他行禮的魯人,身體向後踉蹌,直挺挺地倒在他奢華的臥榻之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鮮血迅速在錦緞被褥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猩紅,那眼神凝固了無儘的悲憤、錯愕和不解——他終究隻是權力博弈中一枚可以隨時舍棄的棋子。
消息如同鬼影,在宮禁森嚴的高牆內以最快的方式傳遞。當公子糾身死的訊息傳到召忽與管仲暫居的彆館時,如平地驚雷!召忽彼時正在廊下焦灼地踱步,憂慮著公子糾的處境。一名早已暗中收買的雜役跌跌撞撞跑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召……召大夫!不好了!公子……公子他……他被……魯侯……派人刺殺了!就在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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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忽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逆血直衝頂門!“啊——!!!”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嘯,聲震屋瓦!那聲音飽含著極致的悲慟、被背叛的暴怒以及深沉的絕望!他跌跌撞撞,發瘋似的衝向公子糾居住的偏殿方向。侍衛想要阻攔,被他以蠻力推開。
當召忽衝進那間充滿血腥氣的內室,看到榻上公子糾冰冷而慘白的屍體,脖子上那道猙獰的豁口還在緩緩滲出鮮血時,他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如同泥塑般僵在原地。片刻的死寂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伏在公子糾的屍身上放聲痛哭,那哭聲如同受傷的孤狼,淒厲欲絕。
“主君!是臣無用!未能護您周全!竟讓您慘死於背信棄義之魯人之手!臣……臣有何麵目獨活於世?!主君慢走……召忽,來陪您了!”悲痛化作了死誌,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泗橫流混雜著扭曲的憤怒與決絕,閃電般拔出隨身佩戴的短劍!劍光一閃,毫不猶豫地狠狠抹過自己的脖頸!
溫熱的鮮血如同泉湧,噴灑在冰冷的地麵上,也濺落在公子糾蒼白的臉上。召忽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臥榻之前,雙目圓睜,死不瞑目。兩具血泊中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魯國宮廷此刻最深的黑暗與背叛。
與此同時,管仲所在的院落已被如狼似虎的甲士重重包圍!沉重的腳步聲與鐵甲撞擊聲打破了彆館的寧靜。管仲原本靜坐案前,凝神思考局勢,試圖從紛亂的信息中理清脈絡。突如其來的喧嘩讓他心頭一沉。門被粗暴地踹開!一群手持利刃的魯國甲士衝了進來,不由分說,數人一擁而上,將管仲死死扭住,用粗糲的麻繩迅速捆縛起來!
“你們?!這是何意?!魯侯意欲何為?!”管仲奮力掙紮,怒聲喝問。他雖力薄,但目光如電,直刺領兵的將校。將校臉上帶著一絲慌亂,避開他的視線,粗聲道:“奉君命!管仲,爾等身為齊國公敵,禍亂之源!即刻收押,聽候處置!帶走!”
冰冷沉重的鐵鏈“嘩啦啦”地套上了管仲的手腕和腳踝,勒進皮肉。被推搡著踉蹌走出房門時,借著一閃而過的院門縫隙,管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了遠處通往公子糾宮殿方向的回廊上,影影綽綽有奔忙的身影,隱約還聽到了召忽那一聲震天的嘶吼……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公子糾和召忽,恐怕已遭不測!魯國為了自保,竟如此毫無廉恥地屈服於齊國淫威,對他們的庇護對象痛下殺手!
“魯侯!無恥之尤!背信棄義,竟至於此!天不佑爾!!!”管仲被強行拖拽著前行,他不再質問魯侯為何抓他,而是仰天發出淒厲的怒吼,聲震庭園。那是對背叛者的詛咒,也像是絕望中對自身命運的悲鳴。魯軍兵士麵無表情,隻是更加粗暴地將他推搡進陰暗的囚車,鎖鏈碰撞聲在死寂的宮苑中異常刺耳。
當夜,公子糾的首級被小心地裝入一方特製的楠木匣內,以石灰封邊,以掩蓋可能的腐壞氣息和濃重的血腥味。而管仲,則被剝去外袍,僅留單衣,投入了曲阜宮城最底層、最陰森的地牢。粗如兒臂的木柵欄隔絕了所有的光,隻有高處一個狹小的氣孔透入一絲微弱的光線。牆壁冰冷潮濕,凝結著水珠,散發出濃重的黴爛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肮臟發黴的稻草鋪在泥濘冰冷的地麵上。鐵鏈沉重,摩擦著腳腕早已破皮的傷口。唯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行的聲音,在這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獄卒提著昏暗的油燈巡視,昏黃的燈光映照著管仲那疲憊卻依然挺直的脊背和布滿血絲的眼睛。獄卒發出一聲嗤笑:“嘿!看什麼看?大名鼎鼎的管仲大夫?哼!齊桓公小白指名道姓要你的腦袋祭旗!等著吧,活不了幾天了!這地方,就是你的棺材!”管仲閉上眼,靠著潮濕冰冷的牆壁。屈辱、憤怒、故主慘死的悲愴、對自身命運的絕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然而,在這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絕望中,一種源自於其骨子裡的、對生命本能的渴望和一種莫名的、對某種“可能”的極其微渺的預感,正如同地底最頑強的種子,在汙穢的淤泥中,開始掙紮著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