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都，一家格調清雅的私房菜館包廂內。
劉薇和李思佳提前十五分鐘到達。兩人都換上了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妝容淡雅，舉止乾練，早已沒了往日那種刻意營造的嫵媚或浮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職場精英的沉穩與專業。劉薇手裡拿著一個輕薄的皮質文件夾，李思佳則帶著一台平板電腦和一支電子筆。她們低聲再次確認著稍後可能用到的幾個關鍵問題和注意事項。
“記住，薇姐，我們是‘梧桐資本’新成立的前沿科技投資部的分析助理，我是負責技術評估的，你是負責商業和團隊評估的。”李思佳小聲道，“對方如果問起我們投資部的具體架構或過往案例，就按方顧問給的資料回答，模糊但專業。”
“明白。”劉薇點頭，目光掃過包廂環境，確認沒有明顯的異常，“思佳，技術方麵你主導提問，重點放在他們蛋白纖維的具體分子結構穩定性、大規模生產的工藝瓶頸和成本估算上。我負責觀察ceo和cto的反應，特彆是他們回答問題時的一致性，以及……是否存在刻意回避某些問題的跡象。”
幾分鐘後，“星海生物”的ceo李哲和cto王明遠準時到達。李哲三十五六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休閒西裝，麵帶笑容，看起來乾練而健談。王明遠則更年長一些，大約四十出頭，穿著簡單的poo衫，神情略顯嚴肅，典型的學者型技術負責人。
雙方握手寒暄，落座。劉薇和李思佳分彆遞上名片自然是“梧桐資本”特製的），禮節周到。
“李總，王博士，非常感謝二位撥冗。”劉薇作為這次接觸的牽頭人，率先開口，語氣溫和而專業，“我們‘梧桐資本’一直關注前沿生物材料領域，貴公司的技術方向和我們非常契合，所以想借此機會，向二位多請教學習。”
李哲笑著擺擺手：“劉助理客氣了。能和‘梧桐資本’這樣的專業機構交流，是我們的榮幸。請，先嘗嘗這裡的特色菜，我們邊吃邊聊。”
餐桌上氣氛起初融洽，話題從海都的創業環境聊到全球生物材料的發展趨勢。李哲顯然很擅長社交和講故事，將“星海生物”的創立初衷、技術願景和未來藍圖描繪得引人入勝，言語間充滿了激情和自信。
“我們的核心思路，是模仿自然界某些蜘蛛絲和貽貝足絲蛋白的超強韌性和自修複特性，通過基因工程和合成生物學手段，設計出全新的人工蛋白序列，再進行定向發酵和紡絲……”王明遠在談到技術時，明顯話多了起來，雖然有些術語略顯艱深，但邏輯清晰，能看出是真有研究。
李思佳認真聽著，不時在平板上記錄，並在王明遠提到某些關鍵參數或對比數據時，適時地提出追問：“王博士，您剛才提到常溫下拉伸強度達到x兆帕，這個數據是基於實驗室小樣測試，還是已經有初步的中試放大驗證？放大過程中，蛋白構象的穩定性和批次一致性如何控製？”
她的問題直接切入技術實現的關鍵難點，顯示出一定的專業素養。
王明遠微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遇到“懂行”者的光芒，回答也更具體了一些：“目前主要數據來自實驗室優化後的小批次樣品，中試線正在調試，初步數據來看，放大效應比預想的要小，這得益於我們對宿主菌株和發酵條件的獨特改造……”他開始詳細解釋，甚至主動提起了幾個工藝上的挑戰和解決方案。
劉薇一邊聽著，一邊觀察著李哲的反應。李哲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偶爾在王明遠過於技術化時，會插話用更通俗的語言補充或總結，看起來像是在幫王明遠“翻譯”給投資人聽，配合默契。但當李思佳追問到某些具體的成本數字、原材料供應鏈安全以及知識產權的全球布局策略時，李哲的回答雖然依舊流利，但劉薇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有過一瞬間的閃爍，回答的細節也略顯空泛，多用“正在規劃中”、“我們有信心解決”等措辭帶過。
“李總，”劉薇在李思佳問完一輪技術問題後，適時接話，語氣柔和但帶著探究，“聽了王博士的精彩介紹，我們對技術的潛力有了更深了解。不過，作為投資者，我們也很關心技術的商業化路徑和時間表。您剛才提到目標市場包括高端紡織、醫療植入物和特種複合材料，請問目前在這幾個方向，是否有具體的合作夥伴或意向訂單？尤其是在醫療這種強監管領域，相關的生物相容性測試和臨床前研究，大概需要多久、投入多少資源才能推進？”
這個問題直接指向了商業化的核心風險和資金需求。
李哲笑容不變，身體卻幾不可查地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典型的防禦或準備說服的姿態：“劉助理問到了點子上。高端紡織方麵，我們已經和幾家國內知名的運動品牌和戶外品牌建立了初步接觸，他們對材料的性能非常感興趣，正在進行樣品測試。醫療領域確實周期長、投入大，但我們前期已經和某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合作，開始了初步的生物相容性體外實驗，數據良好。至於具體的時間和資金規劃……”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相對樂觀但不算離譜的時間表和資金需求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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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薇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細節，轉而微笑道：“看來李總和團隊對未來的規劃非常清晰。我們也會將這部分信息帶回，供投資委員會參考。另外，有個小問題想請教一下，之前我們在行業交流中，好像聽到有同行提起，貴司近期似乎也接待過其他一些對生物材料感興趣的……谘詢機構？”
她問得很隨意，仿佛隻是閒聊中的一個話題。
李哲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複正常：“哦，是的。技術有了一定突破後，確實會引起不少關注。除了投資機構，也有一些做技術轉移或產業研究的谘詢公司來交流過。怎麼，劉助理也聽說了？”
“隨口一問。”劉薇笑容不變，“隻是覺得貴司技術確實有吸引力。對了，聽說李總之前也成功創立過幾家公司，經驗豐富，這次轉型到生物科技這麼硬核的領域，真是魄力十足。”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李哲的個人經曆，既是恭維，也是一種更隱蔽的背景探查。
李哲哈哈一笑，開始講述自己過去的創業“趣事”和“心得”，聽起來頗為勵誌，也符合一個連續創業者的畫像。但劉薇注意到，在提到他上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時，李哲的描述和公開報道以及張可兒張）打聽來的細節，在退出時機和具體原因上，存在一些微妙的、可能是刻意美化的出入。
午餐在看似愉快實則暗藏機鋒的交談中接近尾聲。劉薇和李思佳沒有再深入追問敏感問題，轉而聊了些行業八卦和無關痛癢的閒話，維持著表麵的融洽。
最後，劉薇客氣地表示：“非常感謝李總和王博士的分享和款待。今天的交流讓我們受益匪淺。我們會儘快整理一份內部報告，後續如果有進一步的需求或安排，我們的投資經理會再與您聯係。”
雙方再次握手道彆，約定保持溝通。
離開私房菜館，坐進“梧桐資本”安排的車裡，劉薇和李思佳才同時鬆了口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和深思。
“思佳，你覺得怎麼樣？”劉薇問。
“技術部分，王明遠應該是真材實料，對研究細節很熟悉，也有自己的思考，不是那種隻會念ppt的。他們的技術路線可能確實有一定獨特性。”李思佳一邊整理著筆記一邊說，“但李哲……我感覺他更像一個出色的‘銷售’和‘故事大王’。關於商業化落地、成本控製和風險應對的具體方案，他要麼語焉不詳，要麼過於樂觀。而且，薇姐你最後問到其他谘詢機構時，他明顯頓了一下。”
劉薇點頭：“我也感覺到了。他對自己過去的經曆描述，和我之前查到的一些信息有出入，雖然不一定是大問題，但說明他可能習慣於‘包裝’和‘優化’敘事。他們可能真的有好技術，但商業化的困難和潛在的風險，可能比他們在融資故事裡描述的更大。而且……”
她沉吟道：“我注意到，在整個交流過程中，王明遠雖然技術紮實，但似乎對李哲主導的商業談判和融資策略，並沒有表現出完全同步的興奮或焦慮，更像是一個專注技術的合夥人，把對外的事務全權交給了李哲。這種‘分工’本身沒問題，但需要警惕決策層是否在關鍵問題上存在認知差異或溝通脫節。”
“還有趙菲提到的那些可疑訪客……”李思佳壓低聲音，“李哲完全沒有提及。要麼他覺得不重要，要麼……就是刻意隱瞞。”
“回去後，我們要寫一份詳細的接觸報告，把這些觀察和疑點都列出來，供投資部和方顧問參考。”劉薇做出決定，“我們的任務不是下結論，而是提供儘可能全麵和深入的‘情報’。”
首次正式“出勤”，雖然緊張，但她們感覺自己做得還不錯，至少沒有露怯，也收集到了有價值的信息。
林燦很快看到了“青鸞”小組提交的這份更為詳儘的接觸報告。報告中不僅有對技術細節的客觀記錄，更有對兩位創始人神態、語氣、回答一致性、回避問題傾向的細致描述，以及基於這些“軟信息”做出的風險推斷。
“觀察力不錯，尤其是對人性細節的把握。”林燦對柳青青評價道，“李思佳在技術對話中展現了一定的學習和應變能力，劉薇在把控節奏和迂回試探方麵也很老道。看來，她們過去的‘經驗’，在正確的引導下，確實能轉化為獨特的優勢。”
柳青青點頭：“她們比我想象的更快進入角色。這份報告對投資部的決策會很有幫助。關於李哲可能存在的‘過度包裝’和潛在關聯方風險，投資部會進行更審慎的評估。”
“嗯，投資決策按正常流程走。”林燦話鋒一轉，“我更關心的是，她們在這次接觸中展現出的‘情報搜集’潛質。尤其是劉薇最後那個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試探——關於其他谘詢機構。這說明她已經有了主動設置問題、觀察反應的意識。”
“您是想……”柳青青明白了林燦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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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們的培訓和考驗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林燦道，“除了常規的商業技能，加入基礎的情報分析、安全反製、危機應對和跨文化溝通的課程。模擬場景也可以設計得更複雜一些，加入一些‘基金會’或類似組織可能使用的試探和滲透手段。為將來的歐洲之行，打基礎。”
“我明白。我會和培訓團隊一起製定更詳細的計劃。”柳青青應下。
“另外，”林燦手指敲了敲桌麵，“耗子那邊關於‘信天翁’和‘涅盤’計劃的情報收集不能停。特彆是要留意，有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涅盤’計劃或者其相關方，與‘星海生物’或者李哲個人，存在哪怕一絲一毫的聯係。任何可疑的學術合作、會議交集、資金往來，甚至是間接的中間人，都不能放過。”
“已經在做交叉比對和深度關聯分析了。”柳青青彙報，“目前還沒有發現直接證據。但‘星海生物’的技術方向，確實在‘涅盤’計劃可能感興趣的範疇邊緣。”
“邊緣就夠了。”林燦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有時候，最危險的聯係，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邊緣’地帶。繼續盯著。”
“青鸞”小組在商業戰場上初試啼聲，表現可圈可點。而在她們看不見的更高維度上，一場圍繞尖端技術和隱秘組織的全球博弈。林燦就像一位耐心而高明的棋手，一邊培育著新生的棋子，一邊洞察著棋盤另一端，那隻名為“基金會”的陰影巨獸，可能落下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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