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震動並非爆炸,卻比爆炸更令人心悸。它來自腳底深處,仿佛沉睡的巨獸被強行驚醒,翻了個身。整個荒灘猛地一顫,砂石像篩子上的豆子般跳躍起來!
以0932站立之處為核心,方圓數丈的地麵如同被無形之手狠狠撕開!泥土砂石混合著枯草斷蘆,被一股狂暴的氣流裹挾著衝天而起,揚成一片昏黃的幕牆。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彌漫——像是硫磺、灼熱的金屬、還有暴雨前臭氧的混合體,嗆得人喉嚨發緊。
“護駕!”毛驤的吼聲幾乎在震動初起的瞬間炸響。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身體像一麵盾牌,合身撲向朱元璋,用儘力氣將皇帝向後撞倒,同時竭力蜷縮,用自己的脊背迎接那未知的衝擊。內襯的軟甲冰涼,但他心裡更涼——天知道這鬼動靜是什麼東西!
“噗!噗!噗!”幾乎同時,幾道黑影從偽裝點暴起!廖二虎根本顧不上隱蔽,手中那架特製手弩對準原先0932的位置就扣動了懸刀!弩箭無聲沒入翻滾的煙塵,毫無回應。平安則像一頭出閘的怒虎,帶著三名“銳鋒”好手,目標明確地撲向朱元璋倒地的位置。他們的任務清晰無比:搶人,撤離,絕不糾纏!幾人手腳麻利,半架半拖,形成一個緊密的移動壁壘,護著朱元璋和踉蹌的毛驤就往預定路線猛退。
“咳咳……二虎!撤!”朱元璋被塵土嗆得咳嗽,但頭腦異常清醒,厲聲下令。這變故絕非0932所能掌控,更像是……滅口!留在這裡多一秒,就多一分莫測的危險。
廖二虎聞令即動,身影如鬼魅般幾個閃爍,再次沒入蘆葦蕩的陰影,撤離得比出現時更快。
“走!”平安低吼,臂膀用力,幾乎是將朱元璋托著向前疾奔。腳下大地仍在餘震中微微顫抖,身後是紛紛揚揚落下的泥雨。
外圍所有埋伏的力量,都被這地底的怒吼驚醒。但訓練有素在此刻顯現價值——無人慌亂。內圈掩護,中圈警戒,外圈試探,一切按最壞的預案執行,紋絲不亂。
震動持續了約十次心跳的時間,緩緩平息。塵土漸落,露出被蹂躪過的河灘。當第一批“潛蛟營”精銳屏息凝神、刀出半鞘地靠近那片區域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些見慣生死的老兵也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直徑近兩丈、深達數尺的焦黑坑洞,取代了0932站立的位置。坑洞邊緣的泥土砂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質感,像是被瞬間極致的高溫熔化後又急速冷卻,兀自冒著絲絲扭曲空氣的白煙。坑底,沒有任何想象中的血肉殘肢或衣物碎片,隻有幾坨難以辨認、扭曲熔結在一起的金屬疙瘩和少許結晶狀的碎渣,散布在灼熱的坑底。
那個自稱“觀測員”的詭異存在,仿佛被一隻無形而暴烈的手,從這世間徹底“抹去”了。
而在坑洞邊緣約一丈外,半埋在被氣浪掀翻的熱土中,一點暗銀色的微光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塊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物件,非金非玉,材質莫名。其表麵布滿極度複雜精密的鏤空紋路,似天然生成,又似蘊含無窮奧妙的人工造物。此刻,它正散發著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如呼吸般明滅的幽光。
“彆碰!有殘餘‘場’!”一名“技察司”人員端著探測儀器,聲音發緊,“用隔離工具!”
這塊奇異的銀色薄片被萬分謹慎地收起,封入特製的鉛襯木箱。它成了今夜這場短暫、詭異、戛然而止的接觸,留下的唯一有形之物。
皇宮,密室。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朱元璋已換下臟汙的勁裝,坐在上首,麵沉如水,隻有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厲芒顯示著內心的波瀾。毛驤裸露的肩膀和後背貼著膏藥,站得筆直。平安像剛從泥水裡撈出來,頭發還在滴水,焦躁地微微踱步。廖二虎臉色蒼白,沉默地站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是他極度專注或後怕時的習慣。
馮勝、沐英、徐輝祖、李善長、王景弘悉數在場,無人坐下。
“說。”朱元璋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
毛驤詳細複述了對話的每一句,尤其是0932那非人的語調、最後的警告和突變。“皇爺,那東西……絕不是血肉之軀。說話像念文書,看人像看石頭。最後那一下……地底怎麼會那樣?”
平安忍不住插話,拳頭捏得咯咯響:“陛下!那妖孽臨死還威脅咱們!允炆的病,咱們自己治!跟他們服軟?做夢!”
廖二虎這時緩緩開口,聲音乾澀:“陛下,臣在暗處,看得或許更全些。其現身之法,近乎鬼魅。手中發光短棍,絕非人間之物。最後坑中高溫熔融之象,絕非火藥地火所能為。臣確信,他們內訌極烈,0932想借勢,卻被其主上察覺,施以……遠程雷霆之誅。”他頓了頓,眼中忌憚更深,“此等手段,聞所未聞。若其意願非是接觸,而是狙殺……”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沐英捧上那個木箱:“陛下,此乃現場所得唯一異物。材質結構,非我能解。其內蘊一種微弱而異質的‘場’,正在規律衰減。表麵紋路……與鳳陽地宮部分紋飾,以及胡康所獻古圖殘紋,有難以言喻的‘神似’,卻精妙複雜萬倍不止。胡康祖上所傳,恐怕連皮毛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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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長撚著胡須,憂心忡忡:“陛下,敵之詭譎凶頑,實難測度。其內部傾軋如此酷烈,與我等硬撼,恐非善策。然若依其條件行事,則國運操於人手,且所謂‘自然決策’實為操控,後患無窮啊!”
馮勝點頭:“李公所言極是。妥協斷不可行。然敵強我弱,亦是實情。當務之急,乃救治皇孫、深研此物、並……或可伺機利用其內隙。0932雖亡,其‘叛’行本身,或已如石子入水,漣漪難平。”
眾人爭論分析間,一個此前被驚怒掩蓋的念頭,逐漸在幾個最敏銳的人心中清晰起來。廖二虎忽然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悚然:“陛下……臣回想當時情景,那地底衝擊,雖聲勢駭人,但其威力……似乎精確控製在極小範圍。旨在滅殺0932,摧毀可能遺留的痕跡。而對我等,尤其是陛下所在方位……並無實質波及。”
毛驤聞言一怔,也猛地反應過來:“不錯!皇爺,當時氣浪塵土雖大,但真正的破壞力完全集中在坑洞區域。若那力量稍有偏差,或者範圍再廣些……”他沒說下去,但冷汗已濕透內衫。
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霍然站起,在案前踱了兩步。是的,如果那股能瞬間將人和詭異造物化為烏有、甚至熔融土地的力量,目標是他的話……十個朱元璋,此刻也已灰飛煙滅。
對方不想殺他。至少,那個所謂的“主序列”在剛才的情況下,沒有選擇殺他。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慶幸,而是一股更深的寒意和困惑。他們大費周章,乾預曆史,製造混亂,甚至威脅要“重置”核心變量,卻在有能力直接清除最大“麻煩”時,收手了?為什麼?
“他們……究竟想從朕這裡,從大明這裡,得到什麼?”朱元璋盯著那木箱,仿佛要透過木板看穿那銀色薄片,“不是簡單的毀滅,也不是簡單的控製……那是什麼?”
平安聽得有些糊塗,但也能感到氣氛的詭異:“陛下,管他們想什麼!反正沒安好心!”
朱元璋緩緩坐回椅子,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憤怒依舊在燃燒,但一種更加冷靜、乃至冰冷的算計,開始占據上風。敵人強大、詭異、內部不和,而且……似乎對他本人有所“保留”。這其中的矛盾,或許就是裂隙所在。
“都聽好。”朱元璋再次開口,聲音已恢複了絕對的冷靜,甚至比之前更冷,“第一,全力救治允炆,但所有流程加倍謹慎,沐英,你的人必須全程盯著。東宮,給朕再篦三遍!”
“第二,胡康,給他看這‘碎片’,看地宮的東西。告訴他,想活命,就把他祖宗十八代記得的、猜到的所有相關玩意,都給朕吐出來!王景弘,盯死了他,但彆讓他輕易死了。”
“第三,此物及所有繳獲,列為‘天字一號密’。集中所有可靠奇人,給朕日夜琢磨!朕要知道,它是什麼,能乾什麼,怎麼用,或者——怎麼毀掉類似的東西!”
“第四,馮勝、廖二虎、平安,你們的行動轉入更深的暗處。查一切異常:莫名失蹤、詭異出現、無法解釋的器物、地點!重點找‘漏洞’,找他們行動可能留下的‘尾巴’!”
“第五,”他看向毛驤和王景弘,目光如刀,“紫禁城,給朕守成銅牆鐵壁!朕,太子,親王,核心大臣府邸,防護提升至最高。朕要知道,他們的‘不想傷’,底線在哪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裡麵沒有妥協,隻有更甚的決絕和一種直麵未知的悍勇:“談判?他們不配。但他們既然‘不想’現在就要朕的命,那朕就好好利用這點‘不想’!他們要鬥,朕奉陪到底!暗處的規矩,朕來學!但這大明的天,永遠姓朱!”
“今夜一切,刻入骨髓,爛在肚裡。泄者,死。”
“臣等遵旨!”眾人肅然應諾,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卻也因皇帝那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毫不退縮的意誌,而生出迎戰未知的勇氣。
密室重歸寂靜。朱元璋獨自走到木箱前,手掌虛按在箱蓋上。那下麵,是來自另一重世界的冰冷碎片,是一個巨大謎團的微小邊緣。
“不想殺朕……”他低聲自語,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那你們,必有所圖,且所圖甚大。咱們,慢慢來。”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宮牆,投向無垠夜空。在那人類無法觸及的維度,關於“洪武節點變量朱元璋風險評估更新”、“0932事件後續影響分析”、“下一步乾預策略彈性調整”的冰冷邏輯流,正以超越時空的形式,無聲奔湧。
一場在力量、智慧與意誌上皆不對等,卻又因某種微妙“禁忌”或“目的”而陷入詭異平衡的漫長博弈,剛剛吹響了真正較量的號角。暗湧之下,激流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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