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安慰,慢慢躺了回去,冰櫃門也隨之輕輕合上。
我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濕透。
第二天,我向後勤處打聽馬德福家的情況。主任翻出檔案,歎了口氣:“老農民,從山東逃荒來的,在東北五十多年,兒子去年工傷沒了,就剩個孫子,聽說叫狗剩。”
我心頭一震。
那晚之後,我再也無法平靜地看待這份工作。每個送來的死者,都不再是一具冰冷的遺體,他們有過怎樣的念想,有過哪些放不下的人?
老主任看出我的變化,有天晚上特地拎了半瓶白酒來找我。幾杯下肚,他紅著眼眶說:“長生,這地方不乾淨,大家都知道。可你有沒有想過,為啥那些‘東西’老是徘徊不走?”
我搖搖頭。
“因為活著的人沒好好送他們。”他抿了一口酒,“咱們這兒,好多老人是突然走的,心裡還揣著念想。我爺爺那輩人說,人死後要是念想太深,就會‘回魂’,了了心願才能安心上路。”
我想起馬德福老人那句“熱炕頭”,忽然明白了什麼。
三天後,馬德福的孫子狗剩來辦手續。是個瘦小的年輕人,眼睛紅腫,手裡拎著個破舊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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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最後那幾天,一直說冷,說想回老家睡熱炕。”狗剩哽咽著說,“可老家早沒親人了,我們哪來的路費?”
我沉默片刻,說:“你等等。”
我走進停屍房,對著馬德福的冰櫃輕聲說:“馬大爺,狗剩來了,他好好的,您放心走吧。等開春了,他一定帶您回老家,睡上熱炕頭。”
冰櫃靜悄悄的,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感覺似乎鬆弛了些。
狗剩臨走前,我從工資裡抽出十塊錢塞給他:“給你爺燒點紙,在十字路口燒,念叨念叨,讓他彆惦記了。”
年輕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說來也怪,從那以後,停屍房多餘的腳步聲少了,冰櫃再也沒自己滑開過。我依然值夜班,依然獨自搬運遺體,但心裡不再那麼害怕。每次安置新來的逝者,我都會輕聲問一句他們的名字,聽聽送行家屬講述他們的故事。
有個投河自儘的女教師,我聽說她是被學生批鬥想不開,就在她入櫃前說:“您教的孩子們都記得您的好。”
有個在礦難中去世的漢子,我聽說他最愛喝高粱酒,就在值班時灑了半杯在停屍房門口。
老主任說我瘋了,跟死人說話。我隻是笑笑,沒解釋。
一九七六年春,我終於被調到了後勤倉庫。交接那天,我把停屍房的鑰匙擦得鋥亮,交給接班的年輕人。他臉上是和我當初一樣的忐忑。
“夜裡聽到什麼動靜,彆怕。”我拍拍他的肩膀,“都是些想家的人。”
走出停屍房那座老建築,春日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我想起馬德福老人對熱炕頭的執念,忽然理解了——那不隻是對溫暖的渴望,更是對歸宿的向往。
多年後,我退休在家,偶爾還會想起那段歲月。聽說老停屍房早就拆了,新建的殯儀館寬敞明亮,再沒有那些“不乾淨”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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