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俠之死
開封府內堂,李誡、蘇軾、程頤三人聚首。
小坡站在一旁,複述所見。當聽到“鄭公遺冊已得”時,程頤猛地起身:“不可能!鄭俠名單一直由司馬公秘密保管,怎會落入蔡京之手?”
“但吳先生確實這麼寫了。”小坡道,“他還說,名單上有您和蔡京的名字。”
程頤頹然坐下,長歎:“是,名單上確有老夫。元豐七年,新黨勢大,老夫為保全門生,確曾默許他們為市易法說項。此事是老夫一生之恥。”
蘇軾安慰:“程公當時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也是錯。”程頤搖頭,“司馬公將名單交給鄭俠,是信任他的剛正。鄭俠流放後,名單下落成謎。老夫一直以為,名單隨鄭俠之死而消失……”
李誡插話:“鄭俠真是病死於流放途中嗎?”
程頤沉默片刻:“官方文書說是‘瘴癘突發,暴斃而亡’。但當時有傳言,說他是被人毒殺。”
“誰下的手?”
“不知。”程頤道,“鄭俠得罪的人太多。新黨恨他獻《流民圖》,舊黨中人也嫌他過於激進。他的死,成了無頭公案。”
蘇軾忽然問:“程公可記得,鄭俠死後,誰最先提議‘不必深究,速速安葬’?”
程頤回憶:“是當時的禦史中丞……蔡確?”
蔡確,新黨領袖之一,蔡京的堂叔。
“蔡確與蔡京關係密切。”李誡道,“若蔡確當年為掩蓋真相,毒殺鄭俠,取走名單,那麼名單落入蔡京手中,便說得通了。”
邏輯鏈逐漸清晰:蔡確毒殺鄭俠,得名單。名單上有蔡京之名,蔡確為保護侄子,將名單交給蔡京保管。蔡京一直藏著名單,直到司馬樸返京尋找,才知還有另一份密文名單存在。
於是蔡京設計殺司馬樸、縱火舊邸,既為滅口,也為尋找密文。同時,他偽造證據嫁禍程頤、蘇軾,欲一石二鳥。
“但蔡京為何不直接銷毀名單?”小坡不解,“那樣不是一勞永逸?”
“因為他想用名單控製他人。”程頤冷笑,“名單上三十六人,許多仍在朝為官。掌控名單,便等於掌控了這些人的把柄。蔡京野心,豈止自保?”
蘇軾點頭:“所以他既要銷毀可能暴露自己的密文名單,又要保住鄭俠那份真名單,作為將來攬權的工具。”
李誡總結:“那麼此案關鍵,在於兩份名單:一份是鄭俠手中的真本(已落入蔡京手),一份是司馬光分藏在詩稿與字譜中的密文副本(我們手中的假密文是誘餌)。蔡京以為我們不知道真本存在,想用假交易騙我們交出密文解讀之法,實則他真正要保的是真本。”
“那我們該怎麼做?”小坡問。
三人對視。蘇軾緩緩道:“將計就計,但要將計就計到底。”
假戲真做
當日下午,程頤派人給蔡京送信,稱“密文已從蘇軾處取得,今夜子時,舊邸梧桐樹下,解讀名單,當場銷毀”。
蔡京回信:“可。隻許程公一人來。”
程頤冷笑:“他果然防備。”
蘇軾道:“我暗中跟隨。李推官帶人在外圍布控。一旦蔡京拿出鄭俠名單真本,當場擒獲。”
“但他若不帶呢?”小坡問。
“他會帶的。”程頤篤定,“解讀密文需對照真本,驗證內容。蔡京多疑,必會帶真本來核對。”
計劃定下,眾人分頭準備。
小坡主動請纓:“老爺,讓我也去吧。我熟悉舊邸地形,或許能幫上忙。”
蘇軾本想拒絕,但看到少年眼中的堅持,終是點頭:“好。但你隻能在外圍,不可靠近。”
“謝老爺!”
黃昏時分,小坡獨自來到城西藥鋪。他要買一些東西——不是毒藥,而是石灰粉和辣椒粉。這是他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防身之法。
掌櫃見他,低聲道:“小兄弟,昨日又有人來問你的下落。還是那個鬥笠人,但這次他帶了刀。”
小坡心頭一緊:“他說什麼?”
“他說……‘若見那書童,告訴他,他娘在我們手中。若想見活人,明日子時,汴河第三碼頭,廢船處見。’”
又是子時!與舊邸之約同一時間。蔡京這是要將他調開。
小坡謝過掌櫃,買了東西離開。他走在街上,心中盤算:娘親真的在蔡京手中嗎?老爺說已派人接走,但會不會是蔡京的人搶先一步?
正想著,忽然被人從後捂住口鼻,拖進小巷。濃重的曼陀羅粉氣味衝入鼻腔,小坡掙紮幾下,便失去意識。
廢船囚禁
小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搖晃的船艙裡。手腳被縛,嘴被布塞住。艙內昏暗,隻從木板縫隙透進些許月光。
他聽見艙外有人說話。
“吳先生,這小子怎麼處理?”
“先關著。等子時過後,若那邊事情順利,就……”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若不順利呢?”
“那就用他當人質。蘇軾視他如子侄,會就範的。”
是吳先生的聲音。小坡心沉入穀底。果然,娘親不在他們手中,那隻是誘餌。真正的目標是他。
他嘗試掙脫繩索,但捆得很緊。環顧艙內,除了雜物,隻有一隻破木桶。他挪過去,用被縛的手摸索桶壁,摸到一根突出的鐵釘。
他背對鐵釘,用釘尖磨擦繩索。一下,兩下……粗糙的麻繩逐漸出現裂口。
艙外,吳先生看了看天色:“時辰快到了。你守在這裡,我去舊邸。記住,若有人來,發信號。”
“是。”
腳步聲遠去。小坡加緊磨繩,終於,“嘣”的一聲,繩索斷開。他解開腳上束縛,取出嘴中布條,悄悄摸到艙門。
從門縫看去,隻有一個守衛坐在船頭喝酒。他悄悄搬起破木桶,猛地砸向船艙另一側!
“哐當!”巨響驚動守衛。
“什麼人?!”守衛提刀過來查看。小坡趁機從另一側溜出,跳入河中。
秋夜河水冰冷刺骨,小坡奮力遊向對岸。身後傳來呼喊,但他不敢回頭,拚命遊。
終於爬上河岸,他癱在草叢中喘息。遠處,舊邸方向火光隱隱——不是火災,是燈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