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心中的驚濤駭浪還未平息,李承乾那平淡卻蘊含著無儘鋒芒的聲音再次響起。
“坐吧。”
李承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神情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宣泄著滔天野望的人,隻是蔣瓛的錯覺。
“臣不敢。”蔣瓛躬著身,頭埋得更低了。
李承乾也不勉強,他重新為自己斟滿一杯茶,語氣淡然地開口:“錦衣衛的暴露,主責在孤。”
蔣瓛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是孤低估了父皇的手段,也高估了我們在暗處的隱蔽能力。孤以為,隻要錦衣衛不行刺、不謀反,隻做些收集情報、保護孤的私事,父皇便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孤忘了,父皇是天可汗,是李世民。他的掌控欲,比孤想象的要強得多。”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這次的損失,根子在孤的決策失誤。”
聽到這裡,蔣瓛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敗了就是敗了。
他已經做好了接受最嚴酷懲罰的準備,哪怕殿下當場將他斬殺,他也毫無怨言。
可他萬萬沒想到,殿下竟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何等的心胸!何等的擔當!
士為知己者死,這一刻,蔣瓛對這句話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
“但是,”李承乾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主責在孤,次責在你。”
“你行事不夠周密,對麾下千戶的掌控力不足,導致被一個叛徒就掀了底牌。錦衣衛內部的紀律與忠誠教育,顯然還做得不到位。”
蔣瓛的心猛地一提,隨即又重重落下。
來了。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罰你兩年年俸,另杖十。”李承乾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遵旨!”
蔣瓛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和……狂喜!
罰俸兩年?杖十?
這算什麼懲罰!
這簡直就是殿下對他最大的寬恕和恩典!
以錦衣衛這次造成的巨大被動,直接將他這個副指揮使撤職查辦,甚至秘密處死,都毫不為過。
可殿下,卻隻是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
“謝殿下不殺之恩!”蔣瓛重重地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與冰涼的地麵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知道,這十杖,是打給錦衣衛內部看的,是為殿下自己立威。
而罰俸,更是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殿下,這是在保他!
“起來吧。”李承乾擺了擺手,“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孤還需要你去做事。”
“殿下請吩咐,臣萬死不辭!”蔣瓛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杆隨時準備出鞘的標槍。
“第一件事,立刻派人去聯絡那些突圍出去的弟兄,找個安全的地方,將他們妥善安置。他們是火種,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第二件事,統計所有陣亡的弟兄,名單列出來。他們的家人,撫恤金要給足,必須是市價的三倍以上!家中有困難的,一並解決。孤要讓所有人知道,為孤辦事,孤絕不會虧待他們。”
“第三件事,那些受傷的弟兄,能治的,不惜一切代價去治。落下殘疾,無法再為錦衣衛效力的,全部安排進太平商會,給他們一份安穩的差事,保證他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絕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陷入赤貧。”
李承乾一條條地吩咐下去,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太平商會,這四個字一出,蔣瓛再次心頭劇震。
那是殿下手中另一張不為人知的底牌,一個龐大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商業帝國,其觸角早已遍布大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延伸到了域外。
將傷殘的弟兄安排進去,是最好不過的歸宿。
“臣……代所有錦衣衛弟兄,謝殿下天高地厚之恩!”蔣瓛雙膝一軟,又要跪下,聲音已經哽咽。
他想過殿下會安撫,卻沒想過會安撫得如此細致,如此……不計成本。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收買人心了。
這是真正的,將他們這些屬下的性命與榮辱,放在了心上。
“不必了。”李承乾抬手虛扶了一下,“他們為孤流血,這是他們應得的。”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看著庭院中那棵不知名的古樹,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蕭索。
“死在左武衛的手裡,真是……太憋屈了。”
“他們是孤的刀,左武衛是父皇的盾。刀與盾,本該一致對外,如今卻在長安城裡自相殘殺,何其可悲。”
這番話,讓蔣瓛感同身受,眼中的悲憤幾乎要溢出來。
是啊,若是在戰場上與突厥、吐蕃的蠻子拚殺至死,那是榮耀!
可如今,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李承乾的思緒飄得更遠。
李善長他們,肯定會建議自己暫時蟄伏,收斂鋒芒,等待時機。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孤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