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聲音充滿了悲哀。
“最上層,是父皇您代表的皇權,要向他們收稅,征發徭役。”
“中間層,是那些世家門閥,他們是地主,百姓是佃戶,他們要收地租。”
“最下層,還有那些通過科舉爬上來的寒門庶族,他們也要買地,也要變成新的地主,繼續壓榨百姓!”
“當天下承平,百姓尚能苟延殘喘。可一旦遇到天災人禍,活不下去的百姓,會怎麼做?”
李世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到了隋末的農民起義。
想到了那些被世家門閥組織起來,高喊著“伐無道,誅暴君”的義軍。
那一瞬間,他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皇權壓榨百姓。
世家門閥和寒門新貴,同樣壓榨百姓。
可到了天下大亂的時候,世家門閥和寒門新貴,卻可以搖身一變,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土地和佃戶,裹挾著被皇權逼到絕路的百姓,反過來對抗皇權!
他們輸了,換個新皇帝,他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他們贏了,就自己當皇帝,開創新王朝!
無論誰輸誰贏,倒黴的永遠是皇室和最底層的百姓。
而他們,這些千年世家,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千年王朝少見,千年世家長存……”李世民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無力。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堅固的牢籠裡,無論怎麼掙紮,都逃不出這個宿命。
他是一代雄主,他可以打敗所有外在的敵人。
可他打不敗這個纏繞在華夏大地上數千年的幽靈。
看著父親失魂落魄的樣子,李承乾心中不忍,但還是狠下心,說出了最後的話。
“父皇,您看明白了。在這個籠子裡,利益的總量是固定的。你多一塊,我就少一塊。靠內部的調整和開墾,永遠無法打破這個死局。”
他說著,緩緩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
他伸出手,先是在長城以南,交趾以北的這片熟悉的疆域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的利益,已經被瓜分殆儘了。”
李世民的目光,下意識地跟著他的手指移動。
緊接著,李承乾的手指,堅定地移向了南方。
越過了交趾,落在了那片更加廣袤、更加陌生的中南半島之上。
“承乾,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指著地圖上的大唐疆域,“與其讓我們這些人在這個屋子裡,為了幾畝地、幾鬥米爭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
他的手指猛地劃向海外,劃向那片未知的廣闊天地。
“……不如,一起去搶彆人家的?”
李承乾聞言,終於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讚許的笑容。
“父皇聖明。”
他輕輕頷首,說出了一句讓李世民感到無比新奇,卻又瞬間理解的話。
“用兒臣的話說,就是……與其內卷,不如外卷。”
內卷?外卷?
李世民咀嚼著這兩個陌生的詞彙,眼中光芒大盛。
太形象了!
太貼切了!
大唐如今的困局,可不就是“內卷”嗎!
世家、寒門、皇權,三方勢力如同被困在同一個籠子裡的猛獸,為了有限的土地和權力,互相撕咬,不斷消耗著國力。
而承乾提出的“外卷”,則是跳出這個籠子,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