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靠在林娘懷裡,臉頰火辣,心中卻一片冰涼清明。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隻是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回了一個字:
“嗯。”
這個“嗯”字,像一片被霜打濕的羽毛,輕輕落下,帶著少年人刻意壓抑後的溫順。
在林娘聽來,這聲順從的回應是一個她迫切需要的承諾,讓她懸著的心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角落。
可實際上,這隻是陳浪不想再讓母親傷心的暫時沉默。
無人察覺,他藏在袖中的手,將那份對於力量的渴望,握得更緊了。
他早已不再是需要眾人保護的孩子了。
黑虎堂的陰影、趙差頭的無能、斬妖司老者的氣勢……像一把把冰冷的刻刀,將他模糊的認知雕刻得清晰而冷硬。
就連姐姐們內心的恐懼、母親強撐的堅強,他都看得分明。
就拿聽雪樓先前的靠山“趙差頭”來說,平日裡作威作福,收錢時手伸得比誰都長,可真當黑虎堂這樣的新興豺狼齜牙時,不也一樣縮起了脖子?
即便混到差頭的位置,都無法令黑虎堂有半分畏懼,何況是城衛司那些處在最底層的差役了。
差役那身皮,擋得住小賊,擋不住真正的餓狼!
而一旦加入斬妖司,拿到那塊鐫刻著凶獸紋路、代表著特權與力量的黑沉令牌……
“要麼滾,要麼死!”
此刻回想起灰袍老者那句冰冷而極富氣勢的話語,陳浪仍能感受到胸中熱血,在微微激蕩澎湃著。
斬妖司,他是一定要去的。
隻不過,不是現在。
林娘在他心中,那份並無血緣卻深過血緣的羈絆,同樣重若千鈞!
是她用並不寬厚的肩膀,為他撐起了一片名為“家”的屋簷。
他不想讓這個笑起來眼角已有細紋、哭起來卻仍讓他心慌的女人,再添傷心。
當然,所有的一切妥協與拖延,都必須建立在聽雪樓所有人,尤其是林娘,能平安度過眼前危機的基礎上。
若是無法解決黑虎堂那迫在眉睫的威脅,若是那筆“保護費”湊不齊,若是那些人真要燒樓傷人……
那麼,即便林娘日後會怨他、怪他,他也一定會立刻轉身,奔向斬妖司的招徠處!
這些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腦中掠過。
最終,陳浪輕輕掙開林娘的懷抱,出聲問道。
“娘,籌錢的事怎麼樣了?”
“還有兩天時間了。”
聽到陳浪的提醒,林娘才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開來,慌忙用袖子胡亂揩去眼角的濕潤。
她拉著陳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也是這時,她才注意到大堂內的損壞的桌椅以及一地狼藉,目光陡然銳利。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柳兒咬了咬下唇,主動站出來,低聲將剛才劉三如何帶人鬨事、如何囂張、陳浪又如何挺身而出、打跑眾潑皮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林娘聽完,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你是說,小浪一個人就打跑了十幾個帶著棍棒的潑皮?”
她的視線轉向陳浪,上下打量著,仿佛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在自己羽翼下悄然長大的少年。
眾人齊齊點頭,看向陳浪的目光裡殘留著驚異與依賴。
林娘目中頓時閃過一絲恍然與心疼。
原來如此……難怪會引起那位斬妖司大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