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問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林娘的背影,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許久。
久到陳浪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林娘才慢慢轉過身。
燭光從側麵打來,照亮她半邊臉,眼角的細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到時候……”她緩緩開口。
“在堂上多擺幾個火盆就是了。”
她微微停頓,目光掠過箱中衣物,又飛快移開,仿佛那薄紗會燙傷眼睛。
“亂世之下……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
“隻是換上薄一些的衣裙罷了。”
“與以前的規矩,並無區彆。”
話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震驚、抗拒或悲傷,而是一種沉重的、認命般的安靜。
仿佛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也隨著林娘那番話……被抽空了。
確實沒有什麼區彆。
依然還是隻賣藝……不賣身!
清倌人還是清倌人。
聽雪樓還是聽雪樓。
隻是姑娘們唱曲跳舞時,會冷一些。
隻是客人喝酒聽曲時,目光會燙一些。
隻是……那層薄薄的紗,擋不住的東西,會多一些。
僅此而已。
林娘如是安慰著自己。
好像唯有如此,她才能覺得心裡好受一些。
陳浪目光掃過紛紛保持沉默的姐姐們,內心一片冰涼。
她們的眼神明明寫滿了不願意,卻不敢在此時說半個“不”字。
她們不敢抗爭,並不代表陳浪同樣不敢!
“娘!您不要再自己騙自己了!”陳浪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他抬手指向那箱豔裙,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您口中那個王員外,是不是王氏錢莊的那個王扒皮?”
“他覬覦咱們聽雪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今日若是信了他的鬼話,開了這個頭,姐姐們和南邊巷子裡那些……那些不堪的女子,還有什麼分彆?”
“咱們聽雪樓……遲早會徹底爛掉的!”
陳浪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劃開了謊言糖衣下,血淋淋的真相。
林娘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砸中了心口,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強站穩。
她怔怔看著陳浪,看著這個她一手養大的孩子,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怒。
她怎麼也沒想到……
陳浪竟然……敢如此大聲地跟她說話?
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公然質疑她的決定?!
她張了張嘴,想拿出往日的威嚴嗬斥,卻發現自己編排好的所有理由,在這個孩子赤誠而尖銳的目光下,碎得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那你告訴我……”她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十歲,褪去了所有堅硬的殼,隻剩下疲憊至極的脆弱,“我們能怎麼辦?”
“如果不答應王員外的條件……讓他看不到聽雪樓盈利的希望,你覺得他會願意借錢給我們嗎?”
“咱們聽雪樓想要在亂世之中存活下來,就必須做出一些改變。”
“固守成規,隻會害死所有人!”
陳浪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林娘微微顫抖的雙手,語氣從激烈轉為斬釘截鐵的堅定。
“娘,你信我!”
“王員外的算計,黑虎堂的逼迫,這些事這些人,從今天起,都交給我來解決。”
“這些衣裳,明天就原封不動砸回王扒皮臉上。咱們聽雪樓的規矩,以前是您在守,現在,”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堂中每一位姐姐,最後看回林娘,“我接著守。”
林娘怔了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神色陡然一變。
“你拿什麼守?去斬妖司?用你這條還沒長硬實的命來守?!”
陳浪堅定搖頭,目光看向一旁裝刀的木匣。
“用您送我的刀。”
林娘的目光隨著他的話,落到那木匣上,渾身猛地一顫,像是看到了比王員外、黑虎堂更可怕的洪水猛獸。
她像被烙鐵燙到般甩開陳浪的手,連續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內心所有的脆弱瞬間被一股近乎冷酷的執念覆蓋。
“樓裡的事,我說了算。衣裳必須換,堂會必須接。”
“你若有本事,就早點考上城衛司,謀個正經出身,光耀門楣……”
“在那之前,一切都聽我的。”
“娘!”陳浪急呼,還想爭辯。
林娘卻猛地背過身去,隻留給他一個僵硬決絕的背影。
“夠了!這個家……現在還是我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