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水閣臨風不動,依舊佇立在山崖之上,就像當年虔士元遙望海天、尋覓希望一般,至柔走過山岩,邁步上了第一層回廊,踏進當年療傷的臥室。
她發現一切幾乎原封不動,一桌一床一櫃、老三樣記憶猶新,驀然眼睛一亮,看見臥室多了一張圓木凳,至柔微微心暖,迎麵的桌子上,一封信平放在那裡,比當年的信箋、更多一份儀式。
但這莊重顯然比隨意更多一份不祥,一種不安隨之升騰於腦海,至柔失口驚道:
“元哥……你還有什麼花樣……”
信封上無字,封口呈開啟狀,看來像是匆忙寫就,還來不及明細對象和封口,又或者是知道什麼人即將到來。
至柔麵色突變,猶豫之際抽出信紙,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虔士元又打算、和自己做什麼新鮮刺激的遊戲。
至柔抽出厚厚的信箋,凝重而又緩緩打開三頁信紙,隻見虔士元在信中情意珍重地寫道:
柔兒!
一彆二十年,我終於疲倦了,既是尋覓的疲倦也是思念的疲倦,柔兒!原諒我沒能親迎玉人,請讓我先歇一會兒,記得來時一定喚醒我,若是我依舊不能蘇醒,你就將《潮湧煙水閣》之曲彈起,那時我必定會醒來,因為這是我的心魂,因為這曲是為你而寫的。
士元能讓所有人起死回生,卻不能叫自己從頭再來,或許我的修為,如同師父所說那般真是太淺,倘若我因此真的傷害了你,就讓我在天的這一麵、海的那一麵,永遠為你懺悔為你祈禱……
我知道我所做的這一切,彌補不了我的食言,因為我已不能讓你在世間如願,那曾經無恥的誓言,就當是懲罰我流儘血和淚,彙成你眼前無限的紅海……
……
仰昆侖兮朝暮懷
踏昆侖兮冰玉階
夢佳人兮雪皚皚
挽佳人兮癡呆呆
……
是非終兮因由來
陰陽初兮嬌柔抬
芬芳流兮紅映腮
晶瑩舞兮指藏釵
……
紫簫吹兮鳳凰猜
素笛撫兮雲霧開
馭飛龍兮遊瑤台
散瓊花兮至蓬萊
……
柔兒!與君相約是我三生有幸!隻是約而未守,或將地獄輪回,縱我萬劫不複,願換你三世如意!與恩師有緣得以提攜;與弟子有緣得以傳承;與佳人有緣得以相悅!士元身係三緣、悲喜交加,思緒紛紜、難舍難分,我本詩意相贈,可歎夢想難成。
我沒有離開,更不會遠去,我的靈魂依然追隨昆侖,俯視完美之花曼舞輕揚,俯視冰雪之花優雅綻放,俯視七彩之花人間芬芳……
……
至柔一字一字細讀,入眼便覺手指亂顫,閱至第二頁時,內心已極度慌亂,眼眸混沌、腦海一片空白,未及終了意念崩潰,手指陡然無力鬆脫,三頁信箋隨之飄落。
至柔整個人癱坐於床邊,竟不能動彈,這意外結果的出現,是她沒有料想到的,從不相信的事,居然就是真實的事!
“不!不可能!!元哥你不要……你不可以忘記……流星一諾!!!!”
至柔驀然失魂落魄,抬首責問蒼穹。
至柔瞬間又責疑自己,重新撿拾起信紙,她要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是否是虔士元精心編織的虛假情意,他修為超凡脫俗、又無病無災,並非耄耋老翁、油儘燈枯,怎麼會說死就死?
她要找出哪怕蛛絲馬跡的漏洞,揭露他自鳴得意、獨善其身的真麵目,然而字裡行間穿梭時久,除了無以複加的愛戀,和至高無上的追慕,至柔終究一無所獲。
至柔忽然想起,衛名揚在少室山下、所說的‘你死我活的曠世傳承’,鮮至柔仿佛間大徹大悟,那不是自詡、那是自豪!那是虔士元的重生,那是愛的曇花在記憶中盛開……
“你是親口說過的……蓬萊客……怎麼會……言而無信……”
至柔絕望之下、自言自語,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望著當年曾令自己、百般癡迷的那副神音字畫,斷訴凝噎搖頭不已。
無所不能的元哥、已長眠於紅塵之外,流星一諾竟成為、蓬萊島最美麗的謊言!自己千萬裡奔騰而至的喜悅,刹那之間,被寒冰冷雪從頭凍到腳。
一腔熱血就這樣徹底被凝固,讓心靈失去了記憶、也失去了疼痛,隻剩下無理的情殤,和一場幻夢,這難道就是自己一生修煉的命運嗎?
“我為什麼是昆侖派……我為什麼是昆侖派?昆侖派……就是注定……要與冰雪為伍嗎?昆侖派真的……就不能……有一絲絲熱情嗎?”
至柔心碎血冷,恰似冰凍雕塑,過了好長時間才徐徐清醒,卻依舊在心底裡不停地追問。
“為什麼……為什麼……”
離開當年療傷小住的臥室,至柔步履沉重地來到頂層的觀景台,一切與三十年前區彆不大,隻是多了一把劍而已,風波無言、琴台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