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的結扣比往常鬆。
冷無雙剛走出舊磨坊不到百米就察覺到了——麻繩的磨損處多了一道新鮮的割痕,不是自然磨損,是刀片劃過的細痕。有人動過這個包。
他立刻閃身躲進廢墟的陰影裡,背靠斷牆,把布包放在地上仔細檢查。除了那道割痕,布料本身沒有破損,但重量感覺比上次輕了些。獨眼老李交代過:這次是“加急件”,必須在一小時內送到南牆外的舊排水管樞紐。
時間緊迫,但冷無雙不敢帶著被動過手腳的包裹上路。永晝灰裡,任何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小心解開麻繩。結扣一鬆,布包就自行散開了,仿佛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撐。幾塊灰黑色的晶石碎片滾了出來,在永晝灰昏沉的光線下泛著油膩的啞光。
汙染靈石。
冷無雙呼吸一滯。他認得這東西——不是親眼見過,而是母親描述過。永晝灰降臨前,靈石是修士修煉的媒介,純淨的靈石透明如水晶,內蘊光華。大崩塌後,大部分靈石被灰質汙染,變成這種暗沉的顏色,能量變得狂暴而不穩定。
母親說過三件事:第一,修士還能勉強使用汙染靈石,但風險極大;第二,凡人接觸久了,皮膚會從接觸點開始潰爛,像被無形的火焰從內往外燒;第三,最危險的汙染靈石表麵會凝結黑色的“淚痕”,那是灰質高度濃縮的征兆。
眼前這些碎片,每塊都有淚痕。
冷無雙從懷裡掏出塊相對乾淨的破布——這是他常備的,用來過濾水或包紮傷口——裹住右手,小心翼翼地去撿那些碎片。指尖隔著布料觸碰到晶石表麵時,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不是溫度的冷,是某種更深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左眼疤痕驟然發燙,像被烙鐵按了一下。他咬緊牙關,繼續動作。
碎片一共七塊,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指甲蓋大,最小的隻有米粒大小。邊緣銳利得像刀片,表麵布滿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是某種病態的血脈網絡。更令人心驚的是,其中三塊碎片上,有暗紅色的斑點——已經乾涸發黑,但確實是血跡。
新鮮的血跡。
冷無雙的手指停在半空。血跡的形狀不像是意外沾染,更像是……抓握時留下的指印。有人用手直接抓過這些汙染靈石,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想起獨眼老李交貨時的異常: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表情緊繃,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裡。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也許他的右手已經……
冷無雙迅速把碎片攏在一起,用布包重新裹好。這次他打了三重死結,確保不會再散開。抱起布包時,他注意到包裹底部有個之前沒發現的標記——用某種暗紅色顏料畫的極小符號:一個缺了一角的圓圈。
這個符號,他在父親鐵片的邊緣見過。
心跳如鼓。不隻是因為危險,更因為這些線索開始連接成線。蛇頭幫在運送汙染靈石,靈石上有血跡,包裹上有父親的符號。父親是修士,也許需要靈石;但血跡說明有人為此受傷甚至死亡。是父親嗎?還是其他修士?
左眼疤痕持續發燙,熱度從眼角蔓延到整個左半邊臉頰。更詭異的是,當布包貼近胸口時,那些碎片似乎在與疤痕產生某種共鳴——不是震動,是頻率同步的微顫,仿佛在交換某種信息。
冷無雙強迫自己冷靜。他還有五十分鐘趕到排水管樞紐。無論這包裹藏著什麼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蛇頭幫的規矩很簡單:按時送到,活;失手或遲到,死。
他重新上路,步伐加快但保持警惕。布包裡的寒意透過布料滲入胸口,與左眼的熱度形成冰火兩重天的詭異感覺。沿途經過一片半塌的住宅區時,他聽見裡麵有動靜——不是老鼠,是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確定是今天?”
“獨眼說的,加急件,一小時內必須到樞紐。”
“媽的,這種破事總輪到我們……”
冷無雙立刻蹲下,借著廢墟掩護慢慢靠近。透過牆縫,他看到兩個穿著蛇頭幫標誌性深色衣服的男人,正蹲在一堆瓦礫後抽煙。煙是手卷的某種葉子,氣味刺鼻。
“聽說這次‘貨’不一樣,是特級品。”矮個子說。
“廢話,不然需要這麼多人盯著?”高個子吐了口煙,“南牆外埋伏了五個,排水管那邊還有三個。那小子要是敢耍花樣……”
“一個崽子能耍什麼花樣?斷了根肋骨,走路都費勁。”
“彆小看他。獨眼說上次藥鋪的疤臉去找茬,被那小子廢了膝蓋。”
矮個子啐了一口:“那也是疤臉太廢。要我說,直接做了那小子,貨我們自己送,省得分他一份餿飯。”
冷無雙心臟一緊。原來路上有埋伏,而且不止一撥。蛇頭幫根本不信任他,這趟送貨既是任務,也是考驗——或者陷阱。
他悄悄後退,改變路線。原計劃是走直線穿過住宅區,現在必須繞遠路,穿過更危險的酸雨窪地邊緣。雖然風險大,但那裡視野開闊,不容易被伏擊。
左眼疤痕的熱度在此時突然變化——不再是持續的灼熱,而是開始有節奏地搏動,像是某種警告信號。頻率越來越快,指向他準備繞行的方向。
有危險。
冷無雙立刻停步,躲到半截水泥管後。幾秒後,三個模糊的人影從酸雨窪地邊緣的霧中走出,呈扇形散開,顯然在搜索什麼。不是蛇頭幫的人,衣著更雜亂,但動作訓練有素。
清道夫。
刀疤女人的警告在耳邊響起。他們真的追來了,而且就在送貨路上。
冷無雙屏住呼吸,計算距離和時間。前有清道夫,後有蛇頭幫的埋伏,排水管樞紐還在兩公裡外。他被夾在中間了。
布包裡的寒意突然加劇,左眼的熱度同步飆升。在兩種極端感覺的交彙點,冷無雙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記憶,不是想象,更像是某種……投射。
畫麵裡,一隻手抓著汙染靈石碎片,鮮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灰黑色的晶石表麵。手的主人是個男人,穿著深色長袍,袖口有銀色刺繡。畫麵隻有一瞬,但冷無雙看清了刺繡的圖案:圓圈內三個三角形,和鐵片上的一模一樣。
父親?
畫麵消失,左眼的灼熱感減弱了些,但布包的寒意依舊。冷無雙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管剛才那是什麼,眼下必須做出決定。
他觀察清道夫的行動路線。他們似乎不是衝他來的,而是在搜索這片區域,動作謹慎,時不時蹲下檢查地麵。也許是在找彆的東西,或者……在排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