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步步地走入到了奉天殿內。
平日裡穿習慣的龍袍,他覺得今天格外的沉。
走向龍椅的步伐也一步比一步沉重。
奉天殿內的檀香縈繞不散。
殿內深處巨大的白色帷幔從大殿穹頂自然垂落。
標兒的靈柩就靜靜地放在龍椅的一側。
朱元璋身形不易察覺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將恍惚從腦海裡趕走。
不是夢!
但咱老朱,已窺未來。
咱要直麵人生的至暗時刻,要來決定這大明王朝的未來命運!
這一次,他不會錯。
朱元璋站在了大明帝國的三岔路口。
走往何方,隻需他一言。
“宣!”
“百官覲見!”
王鉞高聲宣喊。
群臣開始從殿外遠處一步步走來。
當文武百官分彆依製分列殿內左右後,朱元璋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了所有人。
他發現許多官員都是陌生的麵孔。
新晉的年輕官員,他們稚嫩而又惶恐。
熟悉的老臣們,顯然都已經不在了。
物是人非,白雲蒼狗。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些兒子們的身上。
他們都是因為長兄的薨逝,而回京奔喪的。
都是好孩子。
朱元璋逐一掠過這些兒子們的臉龐。
他們此刻都還好好地站在這裡。
老四還帶著邊塞的風霜。
望著他們,朱元璋眼中藏著複雜的情緒。
而這群兒子們,也是神情各異。
有難過的、有疲憊的、也有不易察覺對於未來不安的。
望著這一張張活生生的麵孔,朱元璋都覺得自己之前夢中看到的那些慘烈畫麵都是假的了。
老四跟豬一起搶食、十二柏兒在烈火中決絕的自焚……
朱元璋目光定格在老十二朱柏的臉上,瞧見他似乎又吃胖了不少,嘴角莫名一笑。
但心下卻又被無形的大手給揪了起來!
朱元璋對於朱柏,他有著莫名的歉意。
“柏兒……”
朱元璋心中默念老十二的名字。
心底裡那份虧欠更加深重了。
如果不是真的經曆了關於未來的那場噩夢,他怎麼也不相信,這個溫文儒雅,最喜歡讀書聽曲的好孩子,將來會是自焚而亡。
柏兒竟然會被逼迫到那般田地!
這一切,深究根源,叩問本來,豈不都是自己造下的孽嗎?
都是因為咱那個錯誤的決定!
選了一個大錯特錯的接班人。
朱元璋覺得愧疚。
接著,他將目光落到了藩王們隊伍裡,最後麵那個少年的身上。
老十七朱權。
似乎發現父皇正在看自己,老十七朱權變得有幾分凝重起來。
甚至雙肩在微微顫抖,他也低下了頭。
朱元璋瞧見,不由得一笑。
這小子在裝什麼呢?
剛剛分明就是異常的平靜,現在反倒是害怕起來了?
之前朱權踏入大殿內的時候,朱元璋的目光就已經留意到了。
老十七跟他的其他兄弟們都不一樣。
他的這些哥哥們,有些或是悲傷,有些則是惶恐不安。
他們顯然都是各懷心思。
但唯獨老十七,這小子,就是微微垂目地站在末尾。
他的身姿挺拔,就跟北地的白楊一樣堅韌。
那張年少的臉上也看不出多少悲喜。
唯獨是看向標兒靈柩的時候,眼神裡黯然神傷。
老十七似乎並不關心朝局的氛圍。
甚至也不在意皇帝的決定。
這種超出他這個年齡的淡定,或者說是好像洞悉一切的坦然,讓朱元璋都有些心中好奇起來。
老十七到底是憑了什麼底氣,敢在“未來”悍然斬殺允炆派去的欽差,又虎踞大寧,狼吞整個北方的?
朱元璋此時的心中掀起了一陣陣波瀾。
這個少年,當年主動選擇了北方的苦寒之地,確實有著他的深意,今日的咱竟然還是看不透這小子。
朱元璋自認,如果在允炆登基的那個時空,他還是很支持老十七造反的。
隻要老十七能造反成功,必然可以匡扶大明社稷,又能庇護手足兄弟們。
不過,此刻,在這一個尚未發生那一切的未來,還能扭轉未來的當下,對於朱權,朱元璋覺得有些頭疼了。
虎視中原,狼吞北地。
隻要這小子想,他可以發展出擁有足夠威脅朝廷的勢力。
還有此子的城府和他的膽大妄為,都讓朱元璋都有些不願意承認的期許與擔心。
朱元璋在冰冷的龍椅上端坐著,冕旒前的玉珠微微晃動,遮蔽了群臣和藩王們望向他的視線。
也為朱元璋觀察所有人做了一個極佳的掩護。
朱元璋沉默著一言不發。
但他那雙看透世態蒼涼的眼睛,卻注視著每一個人。
朱元璋此刻的沉默就跟一塊巨大的大石頭一樣,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朝局的氛圍有些窒息。
丹墀下,諸位王爺們,他們心中也是一片波濤。
誰也無法安靜。
燕王朱棣眼光時不時瞟向禦座龍椅上的父皇,也時不時望向一旁太子的靈柩。
朱棣心中思緒橫飛:
大哥既然走了,這儲君之位,父皇到底會中意誰?
依舊是立長立嫡往下……?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