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廟的破窗灌進來,吹得供桌上那盞油燈晃了兩下,火苗歪到一邊,差點熄滅。霍安蹲在藥櫃前,手裡捏著一小撮黑褐色的“百病清”殘渣,指尖撚了撚,又湊近鼻尖聞了一聞。
“味兒沒變。”他低聲說,“還是那股子苦中帶腥的勁兒,像曬乾的魚內臟混了陳年艾灰。”
孫小虎縮在供桌底下,抱著膝蓋啃冷炊餅,聞言抬頭:“師父,您都看了半炷香了,這玩意真能驗出毒?”
“它自己不能。”霍安把殘渣倒回陶罐,擰緊蓋子,“但它能當引子,讓彆的藥裡的毒自己跳出來。”
“哦——”孫小虎拖長音,“就跟餿飯招蒼蠅一樣?”
“差不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明天一早,你就守在醫館門口,見人就說:‘凡吃過濟世堂、仁心堂、安康居三家贈藥的,來霍大夫這兒免費診脈,還送一碗甘草湯’。”
“送湯?”孫小虎眼睛一亮,“那我得多熬點!”
“不許偷喝。”霍安瞥他一眼,“這回是正經藥湯,不是給你解饞的糖水。”
“我哪次偷喝了!”孫小虎嘴一癟,“上次那包‘鎖脈丹’樣品,我不是老老實實吐出來了嘛!”
“你舌頭都麻了還逞強。”霍安走到門邊,把門板重新釘牢,順手從牆角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三道線,“李掌櫃、周先生、劉大夫,三個都不是傻子。他們敢下毒,就一定留了退路。比如……解藥。”
“啊?”孫小虎湊過來,“他們還備了解藥?那咱們驗藥不就沒用了?”
“有解藥才好辦。”霍安用枯枝敲了敲地麵,“人一旦覺得自己有退路,就會放鬆警惕。他們以為給百姓發點解藥丸,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壓住毒性,等風頭過了,再把鍋甩給我。”
“那咱們就把他們的解藥也驗出來!”孫小虎一拍大腿,“讓他們裡外不是人!”
“不急。”霍安把枯枝折成三段,扔進灶膛,“先讓他們覺得,咱們隻盯著毒藥。等他們鬆口氣,自然會露出馬腳。”
第二天天剛亮,孫小虎就搬了張矮凳坐在破廟門口,扯著嗓子喊:“免費診脈啦!吃過贈藥的鄉親們注意咯,霍大夫幫您查有沒有中毒——查出來不要錢,查不出來也不要錢!”
聲音一路傳到鎮中心,幾家醫館的夥計聽見了,臉色頓時變了。
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七八個村民陸續上門。有人吃了濟世堂的“回春散”,說這兩天心跳快得像打鼓;有人服了仁心堂的“養元丸”,夜裡總做噩夢,醒來一身冷汗;還有個賣豆腐的老漢,吃了安康居的“健脾丸”,拉了三天稀,瘦得眼窩都塌了。
霍安一一搭脈,記錄症狀,再讓孫小虎端上甘草湯。
“喝完湯,把藥包留下。”霍安說,“我回頭要看看,是哪一味藥壞了你們的身子。”
中午時分,顧清疏來了。
她站在廟門口,冰藍紗裙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七十二個藥囊叮當作響。袖口滑下一根淬毒銀簪,她拿在手裡轉了兩圈,才開口:“聽說你在收毒藥?”
“不是收毒藥。”霍安頭也不抬,正在研磨一份藥材,“是收蠢人的作案證據。”
“李掌櫃他們不會這麼笨。”顧清疏走進來,手腕一翻,銀鐲輕響,“他們在藥裡加了‘緩釋散’,毒性慢慢發,解藥也慢慢起效。普通人吃下去,隻會覺得身子虛些,睡不安穩,根本想不到是中毒。”
“可他們忘了。”霍安停下石杵,抬眼笑她,“有些人天生不怕毒。”
“你說孫小虎?”顧清疏掃了眼正趴在桌上舔碗底的小徒弟,“他舌頭是靈,但也沒法嘗出‘緩釋散’這種無色無味的東西。”
“我不靠他嘗。”霍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靠他們自己露餡。”
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昨晚三人密談的內容,正是霍安潛聽所得。
“他們今晚會派人悄悄給重點人物送解藥。”霍安指著其中一行,“比如村正、裡長、縣衙書吏——這些說話有分量的人。隻要他們不出事,百姓鬨不起來。”
“所以你想抓那個送藥的人?”
“不。”霍安搖頭,“我讓他送,我還給他機會送。”
“你瘋了?”顧清疏皺眉,“放任他們解毒,咱們還怎麼揭發?”
“誰說我要讓他們成功解毒?”霍安咧嘴一笑,從藥櫃底層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我給他們的是假解藥。”
“你配的?”
“用‘百病清’殘渣加三味輔藥煉的。”霍安擰開瓶塞,倒出一粒紅丸,“看上去和他們原來的解藥一模一樣,吃下去也能暫時緩解症狀——但四個時辰後,毒性反而加倍。”
“你這是以毒攻毒。”顧清疏眯眼,“萬一出事……”
“不會出事。”霍安把藥丸放回瓶中,“我會盯著那些服藥的人。等毒性發作,我就當場施救,順便亮出他們私下發解藥的證據——看,你們明明知道藥有問題,卻隻救自己人,不管普通百姓。”
顧清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張嘴,比你的銀針還毒。”
“過獎。”霍安拱手,“畢竟我沒拿銀針紮過自己師父。”
“你早晚遭報應。”她耳尖微微泛紅,轉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