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虎哼著歌從巷口拐進來,懷裡抱著一大捆曬乾的艾草,腳上那雙補了三層布底的舊鞋踩得啪嗒響。他一邊走一邊數手裡的草葉,嘴裡還念叨:“三十七、三十八……哎喲夠了夠了,師父準得誇我!”破廟的門半開著,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紅撲撲的臉蛋上。
他把艾草往門檻外一放,拍了拍手,正要喊人,忽然鼻子動了動——不對勁。
一股子燒焦味混著木頭悶燃的氣息鑽進鼻孔,不像是灶膛裡柴火旺過頭的味道,倒像是什麼東西在陰燃,慢慢往上冒煙。他皺眉抬頭,就見屋頂縫隙裡飄出幾縷黑煙,在月光底下灰蒙蒙地打著旋兒。
“著火?”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推開門衝進去:“師父!起火啦——”
話沒喊完,自己先被濃煙嗆得咳了兩聲。屋子裡已經彌漫著一層灰霧,視線模糊,油燈還在桌上亮著,但光線被煙壓得隻剩一圈暗紅。藥櫃那邊影影綽綽,火苗還沒躥起來,可牆角堆著的幾捆晾乾藥材已經開始發黑冒煙,劈啪作響。
霍安原本睡在裡間草席上,聽見動靜一個翻身坐起,動作利落得不像剛醒的人。他一把扯下掛在床頭的粗布外衣,邊往身上套邊往外走,嘴裡還嘀咕:“哪來的火?孫小虎你彆亂點燈。”
“不是我!”孫小虎急得跳腳,“是藥庫那邊燒起來了!你看你看——”他指著牆角,聲音都變了調。
霍安幾步跨到近前,蹲下身用手背試了試溫度,眉頭立刻擰成個疙瘩。這火來得蹊蹺,不是自燃——那些藥材雖易燃,但都曬得透乾才收進來的,而且堆放時留了通風空隙,不可能無端起火。他抬頭看屋頂橫梁,發現靠近外牆的位置有火星順著木縫往下掉,像有人在外頭潑了油再點著。
“外麵有人。”他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得讓孫小虎打了個寒顫。
這時候風向正好朝東吹,火勢借著氣流往藥櫃方向蔓延,眼看就要舔到裝貴重藥材的抽屜。霍安轉身就去掀床鋪上的褥子,嘩啦一聲整張扯下來,又拎起牆角水缸裡的瓢,舀水浸濕布單,擰也不擰乾,直接裹在頭上披肩而下。
“師父你要乾啥?”孫小虎攔了一下。
“救藥。”霍安隻回了兩個字,抬腿就往火源處衝。
煙越來越濃,熏得人睜不開眼。霍安彎著腰靠近牆角,伸手去拖那一捆捆已經開始冒煙的藥材。熱浪撲麵而來,烤得臉皮發燙,但他沒停,一手抱起一捆丹參,另一手順帶拽出半袋血竭,全扔到遠離火區的供桌上。回頭又摸到三七粉的陶罐,蓋子還好好的,抱起來往孫小虎懷裡一塞:“拿遠點!這些要是燒了,下個月傷寒病人都得靠喝涼水扛過去。”
孫小虎抱著罐子直往後退,嗓子眼發緊:“可這是命換來的啊!您彆再進了!”
霍安沒理他,返身又衝進煙裡。這次他盯上了靠牆立著的那個大藥架,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都是些稀有藥材,有些是從山裡采回來還沒分揀的原材。他踮腳去搬最上層的一匣子龍骨粉,剛挪開一半,頭頂“哢”地一聲輕響,一根燒了半截的椽子晃了晃,砸了下來。
他側身一閃,肩膀躲開了,可左腿小腿卻被砸個正著。“咚”一聲悶響,整個人跪在地上,疼得咬牙切齒。
“師父!”孫小虎尖叫一聲就要往前撲。
“站那兒!”霍安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卻有力,“看好藥!彆讓火星濺到櫃子裡!”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可還是拖著身子繼續往外搬藥。一包黃芪、兩瓶當歸切片、三袋陳皮……能拿的全拿,不能拿的也儘量挪位置。煙霧越來越厚,呼吸變得困難,他索性摘下腰間青玉藥葫蘆,拔開塞子喝了口裡麵的藥酒,辣得喉嚨一縮,反倒清醒了些。
就在他準備再去搶最後一排架子上的川貝母時,忽然聽見裡屋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他頓住腳步。
那不是孫小虎的聲音。
他眯著眼往裡瞧,隻見原本空著的草席上,蜷縮著一個人影——是李伯!那個第二章時肺裡淤血的老農!
這老頭平時住在村東頭自家土屋裡,怎麼會在這兒?霍安腦子轉得快:前兩天聽說他兒子去縣裡做工沒回來,老伴又回娘家探親,估計是夜裡下雨,老頭怕漏雨淋壞存糧,乾脆跑到破廟避一晚,順便看看能不能蹭口熱飯。
現在好了,火一起,煙一熏,人暈過去了。
霍安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裡衝。這回不是為了藥,是為了人。
他一腳踢開擋路的碎木板,撲到草席邊蹲下,伸手探鼻息——還有氣,但淺得很。他迅速解開老人衣領,發現臉色發紫,顯然是缺氧加上吸入濃煙所致。他抬手掐了幾下人中,又拍了拍臉頰,低聲催:“醒醒,李伯,彆在這時候睡過去。”
老人眼皮動了動,沒睜眼。
外頭火勢更大了,屋頂開始掉落燃燒的木屑,火星四濺。孫小虎在門口急得直跺腳:“師父!再不出來門都要燒塌了!”
霍安沒應聲,一把將李伯往背上一扛,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扛慣了傷員。老人瘦,不到百斤,可加上他自己左腿受傷,這一扛幾乎耗儘力氣。他咬著牙往外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那是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剛走到門口,身後“轟隆”一聲,一根橫梁徹底斷裂,砸在原先藥架的位置,火焰“呼”地騰起一人多高,熱浪撲背,差點把他掀翻。
他踉蹌兩步,終於把李伯放在門外空地上。孫小虎趕緊上來扶,哆嗦著手去探老人鼻息:“還有氣!還有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