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材商乙臉色變了變,忽然冷笑:“你還救人?你救得了你自己嗎?你那醫館燒了,藥沒了,賬本呢?燒了吧?”
霍安沒答話,隻是把手伸進懷裡,慢悠悠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冊子,輕輕放在膝蓋上。
藥材商乙瞳孔一縮。
“沒燒。”霍安說,“我徒弟抱出來了。”
“不可能!”藥材商乙聲音陡然拔高,“火那麼大,誰能進去?!”
“我徒弟就能。”霍安看了眼孫小虎,“他膽子小,但聽話。我說彆讓賬本燒了,他就拚了命去拿。”
藥材商乙呼吸急促起來,額頭上冒出冷汗:“你……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霍安把賬本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我隻是好奇,你賣給濟世堂的那批‘川貝母’,明明是曬乾的蘿卜片染色冒充的,怎麼還能賣出二十兩一斤?這利潤,比我賣‘金創斷血散’還高啊。”
藥材商乙渾身一震:“你胡說!那批貨我有憑證!是正經藥材行進貨的!”
“哦?”霍安又翻一頁,“那這批‘當歸切片’呢?摻了三成柳樹葉粉,你也敢賣?還有這個——‘龍骨粉’,根本就是石灰石磨的,你賣給三個肺癆病人,每人五錢,收了他們三十五兩銀子。他們現在人都沒了,墳頭草都齊腰高了。”
藥材商乙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你不能拿這個告我!”他突然吼道,“我已經認罰了!縣令都結案了!你再翻舊賬,是想逼我死嗎?!”
“逼你死?”霍安笑了,“我不用逼。你自己放的火,自己踩的線,自己走到絕路上的。我隻是坐在那兒,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
藥材商乙喘著粗氣,忽然轉身就要跑。
“站住。”霍安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釘在地上。
藥材商乙頓住腳。
霍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扔在地上,滾到藥材商乙腳邊。
“這是‘迷魂散’的解藥。”他說,“那天晚上劉大夫送來參湯,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下藥偷我的‘假解藥’,結果反被我將計就計,讓他招出了你。我沒當場揭穿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瘋到什麼程度。”
藥材商乙低頭看著瓷瓶,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
“從你第一次派人往我藥包裡塞斷腸草粉開始。”霍安把銀針收回袖中,“你恨我壞了你生意,可你更怕我查到你背後的人。所以你一次次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先是栽贓,再是下毒,最後乾脆放火殺人。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我活著,怕我繼續查下去。”
藥材商乙抬起頭,眼裡全是絕望:“那你現在要怎麼辦?報官?讓我坐牢?砍頭?”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兒子今年幾歲?”
藥材商乙一愣:“……八歲。”
“上學了嗎?”
“上了,在私塾念《千字文》。”
霍安點點頭:“挺好。他將來可以做個郎中,不用像你這樣,靠騙人活命。”
藥材商乙怔住。
“我不報官。”霍安把賬本合上,塞進懷裡,“但這本賬,我會抄一份送去太醫院備案。以後但凡有人因假藥致死,太醫院追查源頭,第一個就會找到你。你信不信?”
藥材商乙嘴唇顫抖:“你……你不抓我?”
“抓你有用嗎?”霍安搖頭,“你不過是條狗,咬人而已。真正牽狗繩的人,還沒露麵。我要等的是他。”
藥材商乙呆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魂。
霍安撐著門板站起來,對孫小虎說:“走吧,回臨時棚子。明天還得給老兵送藥。”
孫小虎應了一聲,攙住他胳膊。兩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經過藥材商乙身邊時,霍安頓了頓,低聲道:“回去告訴你兒子——做人要誠實。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壞的人。”
說完,他不再回頭。
孫小虎走在後麵,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藥材商乙仍坐在原地,雙手抱頭,肩膀微微發抖。
月光灑在破廟廢墟上,灰燼隨風打著旋兒,像一場未完的雪。
霍安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孫小虎問:“怎麼了?”
霍安望著遠處鎮口的方向,輕聲道:“他沒走。”
“誰?”
“那個在暗處牽繩子的人。”霍安摸了摸腰間的藥葫蘆,“乙這種人,不敢獨自做這麼大死的事。今晚這場火,不止是為了報複我,更是為了毀掉這批‘金創斷血散’——邊關將士等著它救命。有人不希望這藥傳出去。”
孫小虎一驚:“誰會阻攔救人的藥?”
“不知道。”霍安邁步前行,“但很快就會露出尾巴。”
夜風拂過,吹起他殘破的衣角。他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背脊依舊挺直。
身後,破廟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模糊,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斷壁殘垣,和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
霍安沒有回頭。
他知道,這一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