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破廟的窗欞斜切進來,照在霍安的手上。他指尖還捏著那片薄如蟬翼的紙,蛾子圖案的三道斜線在光下清晰可見。屋外沙沙聲已逼近院牆,像是無數細足在瓦礫間爬行。他沒動,隻是把紙片重新夾回鐵蠍鉗的鉗口,合攏金屬縫隙,仿佛鎖進一個不會開口的秘密。
天剛亮時,孫小虎蹲在醫館門口啃炊餅,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他一邊嚼一邊盯著地上幾隻螞蟻——它們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隊,正往門檻方向挪。他伸手撥了撥,螞蟻立刻散開,但不過片刻又聚攏,繼續朝門縫鑽。
“師父!”他跳起來衝屋裡喊,“門口有怪蟲!走路帶拐彎兒!”
霍安掀開草簾走出來,手裡拎著那隻鐵蠍鉗。他看了眼螞蟻,又看了看鉗子,順手把東西往腰帶上一掛:“彆管它,乾活。”
“這啥玩意兒?”孫小虎湊近,鼻尖幾乎貼上那烏黑的金屬,“鐵筷子?還是烤肉叉子?”
“比那值錢。”霍安拍了下他的腦袋,“這是新招牌。”
孫小虎揉著被拍的地方,眯眼打量:“咱不是有‘安和堂’的木匾了嗎?縣令送的,還燙金邊兒。”
“那個是給人看的。”霍安走進屋,把鐵蠍鉗掛在正對門的牆上,位置正好壓住原先釘供果板的舊釘眼,“這個,是給鬼看的。”
“啊?”孫小虎張大嘴,半截炊餅掉在地上,“鬨鬼?這東西招魂?”
“招仇。”霍安退後兩步,端詳牆麵效果,點頭滿意,“而且專招不死心的那種。”
孫小虎撓頭:“我不懂。但這鉗子看著瘮人,上麵還有字……藥人穀?”他念出來,舌頭打了個結,“聽著像棺材鋪子兼營毒藥坊。”
霍安沒答話,隻拿起掃帚開始掃地。笤帚劃過地麵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節奏穩定得像在數銅錢。
孫小虎不死心,踮腳去看牆上那物件。陽光這時照進來,恰好落在鉗柄刻字處,“藥人穀”三個小字泛出冷光。他忽然覺得脖子後頭一涼,好像有人在背後吹氣。
“師父。”他縮著脖子走回來,“掛這麼個破爛在牆上,不怕嚇跑病人?前兩天劉寡婦還說要帶她表姐來看頭疼,萬一進門看見這鐵爪子,當場暈倒咋辦?”
“暈了更好。”霍安把一堆灰渣掃進簸箕,“省得我問診。直接灌醒湯就行。”
“可……”孫小虎還想爭辯,卻被霍安一眼瞪了回去。
“你記住。”霍安放下掃帚,走到牆下抬頭看著那鐵鉗,“有些東西不掛出來,彆人以為你好欺負。掛出來了,至少知道你不是光會熬藥粥的善心大叔。”
“那也不能掛個斷手殘肢吧?”孫小虎嘀咕,“瞧著跟山賊窩點似的。我還想以後娶媳婦呢,誰家姑娘敢上門?”
霍安笑了:“你才多大,操心娶媳婦?先把藥櫃裡那包陳皮分揀完再說。”
“我都十二了!”孫小虎挺胸,“村東李家閨女都訂婚了!”
“她訂她的,你理你的。”霍安拿起抹布擦藥櫃,“人家嫁的是莊戶漢子,你將來是要當神醫的。檔次不一樣。”
孫小虎撇嘴:“神醫也得吃飯睡覺,還得有老婆洗衣做飯。”
“那你讓顧姑娘教你做羹湯?”霍安隨口道,“我看她昨天煮的藥糊差點燒了灶台。”
“她那是故意的!”孫小虎急了,“她說藥性不能混,非要把甘草和附子分開燉,結果火候過了。”
“哦。”霍安點頭,“所以她是認真,不是笨。”
“可她瞪我的眼神,跟拿刀刮骨似的。”孫小虎搓手臂,“昨兒我隻是多吃了塊她曬的梅乾,她就說要在我飯裡下‘啞藥’。”
“那你活該。”霍安把抹布扔進水盆,“偷吃彆人存糧,還指望人家笑臉相迎?”
“我就嘗了一顆!”孫小虎喊冤,“再說她哪是存糧,分明是藏毒!那梅乾酸得能把牙咬碎,肯定是泡過蜈蚣汁!”
霍安懶得理他,轉身去整理藥材。孫小虎見討不到便宜,隻好嘟囔著走向藥櫃,路過牆邊時還不忘仰頭瞅一眼那鐵蠍鉗。
“真不明白。”他小聲嘀咕,“好好的醫館,非弄得跟凶案現場一樣。”
中午日頭最烈的時候,醫館門被推開一條縫,竹簾晃了晃。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江湖客探頭進來,肩上挎著包袱,臉上風塵仆仆。
“大夫在嗎?”他嗓音沙啞。
霍安正在碾藥,頭也不抬:“坐。”
那人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藥櫃上,接著掃過桌上的銀針盒、藥爐、晾曬的草藥,最後定格在牆上——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
腳步頓住,呼吸停了一瞬。
“您……惹了黑蠍子?”他聲音壓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霍安這才抬眼:“你說哪個?吃蠍子下酒的,還是拿蠍子當寵物養的?”
“鐵鉗……”江湖客指著牆上,“右手是鐵蠍鉗,背上繡七顆紅寶石,殺人不用刀,用毒蛾粉迷暈再剁手腳的那個黑蠍子?”
霍安停下碾藥的動作,笑了笑:“哦,你說他啊。老熟人了。”
江湖客臉色發白:“您還笑?他有個規矩——誰讓他斷臂,他就讓誰全家斷根!去年青陽鎮一家醫館,就因為收留了他追的人,半夜被人撬開門,一家五口全被塞進醃菜缸,泡在蠍毒水裡……死的時候,臉上還在笑。”
“那是因為中毒導致麵部神經抽搐。”霍安糾正,“不是真笑。”
江湖客愣住:“你還研究這個?”
“職業習慣。”霍安繼續碾藥,“再說,他斷的不是我胳膊,是他自己的。我頂多算個見證人。”
“可您掛著他的信物!”江湖客急了,“這等於在他墳頭上蹦迪!他要是活著,肯定已經派蠍群來了!要是死了……那就更糟,藥人穀會替他報仇!”
“藥人穀?”霍安終於停下動作,看向對方,“你也知道這個地方?”
“誰不知道?”江湖客壓低聲音,“那是二十年前就沒了名號的地方。聽說裡麵全是瘋子大夫,拿活人試藥,連嬰兒都不放過。後來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可有人說,他們根本沒死,隻是躲進了深山,每隔幾年就出來抓人做藥引。”
霍安摸了摸下巴:“聽起來像說書人的段子。”
“可不是段子!”江湖客激動起來,“我表哥就是被擄走過的一個。三年後逃回來,人都傻了,隻會重複一句話:‘藥人不死,穀中開花。’說完就跳井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問:“你來看病?”
“啊?”江湖客一愣。
“你是病人,還是傳話的?”霍安直視他,“如果是看病,脫衣露傷;如果不是,出門右轉,茶攤老板娘那兒今天賣酸梅湯,半文錢一碗,比聽八卦便宜。”
江湖客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我是路過的。聽見鎮上人在議論,說破廟醫館掛了個鐵鉗,像是黑蠍子的東西。我就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沒想到真是。”
“現在看完了。”霍安遞給他一杯水,“可以走了。”
江湖客接過水杯,卻沒有喝,而是盯著霍安:“您就不怕?”
“怕?”霍安反問,“我每天給人開腸破肚都不怕,怕個鐵鉗子?再說了——”他站起身,走到牆下,伸手輕敲那鐵蠍鉗,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這東西既然能被他隨身帶著,說明對他很重要。現在落在我手裡,等於抽了他一根肋骨。我要是怕,豈不是讓他笑話?”
江湖客怔住。
“再說了。”霍安回頭一笑,“我不是正愁找不到藥人穀嗎?現在好了,他們要是想找我麻煩,正好省了我翻山越嶺的功夫。”
江湖客搖頭:“您膽子太大了。”
“不大。”霍安坐下繼續碾藥,“隻是活得比較糙。以前在邊關,一顆炮彈能在頭頂炸三次都沒事,這點小場麵算什麼。”
“炮彈?”江湖客沒聽懂。
“就是……一種響雷火器。”霍安含糊過去,“威力大,動靜響,炸完滿地都是黑灰。”
“那您命真硬。”江湖客終於喝了口水,“不過我還是勸您,趕緊把這東西收起來。藥人穀的人,陰得很。他們不來明的,專搞暗的。比如你在井裡喝水,第二天井底浮起一隻死貓;你睡到半夜,枕頭底下多出一根帶血的銀針;你給孩子喂粥,碗底沉著半片枯葉,泡水就變紫……這些都是他們的手段。”
霍安挑眉:“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江湖客一頓:“我……我聽來的。”
“哦。”霍安不再追問,隻說,“那你走吧,記得幫我傳個話。”
“啥話?”
“就說。”霍安看著牆上鐵鉗,語氣平靜,“他們要來,我不攔。但彆派些小貓小狗試探,浪費我時間。想報仇,就親自來。順便問問——當年那些被試藥的人,還有幾個活著?我想聽聽他們的故事。”
江湖客瞪大眼:“您……您這是挑釁?”
“不是挑釁。”霍安低頭篩藥粉,“是邀請。”
江湖客呆立原地,許久才喃喃道:“瘋了……真是瘋了……”
他搖搖頭,放下水杯,快步出門。竹簾在他身後晃了兩下,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孫小虎從藥櫃後頭鑽出來,剛才他一直躲在那兒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