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他小聲問,“你真不怕?那人說得那麼嚇人。”
霍安把藥粉倒入瓷瓶,擰緊蓋子:“怕啊。”
“那你乾嘛還掛牆上?”
“正因為怕。”霍安把瓶子放進藥箱,“所以得讓對方知道——我也不是軟柿子。你越怕,越要站直了。不然下次踩你頭上的,就不止一個黑蠍子了。”
孫小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剛才那人走得太急,水杯沒帶走。”
霍安看了一眼:“留著吧。說不定哪天能驗毒。”
下午太陽偏西,霍安坐在門檻上補一雙舊鞋。這是他唯一會的手藝,還是在部隊學的——行軍萬裡,鞋破得比子彈快。孫小虎在一旁剝枸杞,一邊剝一邊偷偷往嘴裡塞。
“彆吃了。”霍安頭也不抬,“再吃晚上又鬨肚子。”
“我沒多吃!”孫小虎嘴硬,“就三顆!”
“你衣襟鼓著。”霍安瞥一眼,“藏了至少半斤。”
孫小虎訕笑,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把枸杞:“那……要不要曬點?”
“曬。”霍安點頭,“順便把那批黃芪也翻一遍,潮了容易生蟲。”
“哦。”孫小虎應著,卻不動。
“還有事?”霍安問。
“師父。”孫小虎猶豫了一下,“你說藥人穀真會來嗎?”
“不好說。”霍安穿針引線,“但他們要是聰明,就不會來。”
“為啥?”
“因為我這兒沒金銀財寶,也沒武功秘籍。”霍安低頭縫鞋,“隻有一個會辨藥的徒弟,一個愛罵人的助手,外加一群等著救命的窮老百姓。他們費勁扒拉跑來報仇,圖啥?吃不上一口熱飯,還得防著我下藥。”
孫小虎咧嘴笑:“那他們肯定不來!”
“可如果他們不是為財呢?”霍安抬眼,“如果他們是為‘名字’來的呢?就像你丟了顆糖,明明不值錢,但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非要找回來?”
孫小虎撓頭:“那……那我也懂。上次我藏的槐花蜜被野貓偷吃了,我追了它三條街!”
“對嘍。”霍安笑,“有些人恨你,不是因為你搶了他錢,而是因為你讓他丟了臉。黑蠍子斷臂而逃,信物落在我手裡,等於當眾摔了個大跟頭。他背後的勢力,肯定要找回場子。”
孫小虎緊張了:“那咱們咋辦?”
“怎麼辦?”霍安把鞋子翻過來檢查針腳,“該掃地掃地,該熬藥熬藥。他們要來,大門開著。順便準備點驅蟲粉,彆讓他們把蠍子放我藥櫃裡孵蛋。”
孫小虎鬆口氣,嘿嘿笑起來。
傍晚時分,顧清疏來了。她依舊一身冰藍紗裙,麵紗遮臉,腕上銀鐲輕響。進門第一眼就看到牆上的鐵蠍鉗,腳步微頓。
“新裝飾?”她聲音清冷。
“戰利品。”霍安正在切當歸片,“要不要來點?我還能給你打八折。”
“你膽子不小。”顧清疏走近,目光落在“藥人穀”三字上,眼神一閃,“這地方……不該存在。”
“但它確實存在。”霍安抬頭,“而且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顧清疏沉默片刻:“我隻知道,那裡出來的人都瘋了。他們不信醫術,隻信‘極限’——什麼藥都能試,什麼人都能用,隻要能出成果。失敗的,就埋;成功的,就留下繼續做試驗品。”
“聽起來像地獄。”霍安說。
“對他們來說,是天堂。”顧清疏冷笑,“在那裡,痛苦才是進步的階梯。”
霍安放下刀,看著她:“你見過?”
“沒見過。”顧清疏彆開視線,“但我聞過那種味道——燒焦的肉混著藥香,像烤乳豬蘸了曼陀羅汁。”
她說完便轉身要走。
“等等。”霍安叫住她,“你走這麼急,是怕引來什麼,還是……怕記起什麼?”
顧清疏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我隻是提醒你一句——有些門,開了就關不上。你手裡拿著鑰匙,未必能全身而退。”
風穿過門廊,吹起她的鮫綃帳,像一片飄走的雲。
霍安望著她的背影,沒再說話。
夜裡,霍安睡得不踏實。左腿傷口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鏽釘在裡麵來回刮。他翻身時碰到了床下的藥箱,箱子打開一角,露出裡麵整齊排列的銀針盒。
他索性坐起來,點燃油燈,取出鐵蠍鉗放在桌上。燈光下,那三道斜線的蛾子圖案格外清晰。他用銀針輕輕刮了刮紙片邊緣,發現背麵似乎有極淡的墨跡。
他湊近細看,借著燈光反複調整角度,終於辨認出兩個模糊的小字:
“蛾母”。
他眉頭一皺。
這不是名字,也不是地名,更像是某種代號。
他想起黑蠍子說過的話:“我的孩子們會回來複仇。”
當時以為是詛咒,現在看來,或許是預告。
他把紙片重新夾回鉗口,合上,放回藥箱底層。然後吹滅燈,躺下。
窗外,一隻飛蛾撞在窗紙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第二天清晨,孫小虎早早起床,準備開門營業。他搬開擋門的木條,正要拉開門板,忽然“哎喲”一聲跳開。
“咋了?”霍安從裡屋出來。
“門縫裡……有東西!”孫小虎指著門檻下方。
霍安走過去蹲下,果然看見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卡在縫隙裡。他用指甲撚起一點,湊近聞了聞。
無味。
但他立刻轉身進屋,拿出一個小瓷碟,將粉末倒入,滴入幾滴清水。液體迅速變成淡紫色,繼而泛出一絲綠意。
“果然是它。”霍安低聲說。
“啥?”孫小虎湊近,“有毒?”
“不是毒。”霍安把碟子放到陽光下,“是信號。某種特定藥粉遇水變色,隻有特定人才看得懂。”
“那……是誰留的?”
霍安看著門外街道,晨霧未散,路上行人稀少。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藥人穀,已經開始寫信了。”
孫小虎咽了口唾沫:“那我們……回信嗎?”
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當然回。不過不是用粉,是用話。”
“怎麼說?”
霍安走到牆邊,取下鐵蠍鉗,掂了掂重量,然後重新掛回原位,位置比之前更高了些。
“就寫一句。”他淡淡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等你們很久了。**”
孫小虎看著那鐵鉗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忽然覺得,這破廟醫館,好像真的不再是當初那個隻能治頭疼腦熱的小鋪子了。
風刮過屋簷,吹動簷角一根枯草。
霍安轉身走進藥房,開始準備今日的第一爐藥。
外麵,街上第一個病人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籃雞蛋,說是來換止咳糖漿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事,也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