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掃過安和堂門前的青石板,將門檻的影子拉得老長。霍安坐在門邊的小竹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細草,正一下一下地刮著藥碾子邊緣殘留的粉末。孫小虎蹲在旁邊,嘴裡叼著半根野蔥,眼睛卻不住往街口瞟。
“師父,你說她還來不?”他終於忍不住問。
霍安頭也不抬:“你從晌午問到黃昏,嘴皮子都快磨出繭了。”
“可那會兒她說‘明日再來’,也沒說哪一更啊。”孫小虎撓頭,“我今兒特意把藥櫃第三格騰空了,就等她帶的那味‘鬼見愁’——聽這名兒多嚇人,肯定是個好東西!”
“鬼見愁是彆名,正經叫‘七葉斷腸藤’。”霍安把碾好的藥粉倒進瓷罐,“治寒濕痹症有一手,但用不好,真能讓人見鬼。”
“那你咋知道她會帶這味藥?”孫小虎眨巴眼。
“她袖口沾了點灰綠色的汁液,乾了發黑,擦不掉。”霍安指了指自己鼻尖,“氣味有點腥中帶苦,像是藤蔓折斷後流的漿。再說了,她昨兒走時,鞋底粘了片葉子殘渣,三裂掌狀,葉背有銀毛——除了鬼見愁,山裡沒第二種長這樣。”
孫小虎瞪大眼:“你就憑這斷定她采了一整天?”
“不然呢?”霍安吹了吹藥罐口,“她走路輕,腳跟不著力,說明腿上有舊傷,爬不了陡坡。能讓她忍著痛翻山去采的藥,要麼是急用,要麼是心頭好。而她這種人,不會為彆人拚命。”
話音剛落,街角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尋常百姓那種拖遝蹭地,也不是江湖客的大步流星,而是極輕、極穩,像貓踩在瓦片上,每一步都算準了力道,生怕驚動誰。
兩人同時抬頭。
一個女子從巷口轉出來。
冰藍紗裙拂過地麵,幾乎沒發出聲音。外罩一層半透明的鮫綃帳,在晚風裡輕輕飄著,像一層薄霧裹著人走。她臉上覆著輕紗,隻露出一雙眼睛——清冷,銳利,像秋夜的星子,照得人心裡一凜。
腰間掛著七十二個藥囊,大小不一,顏色各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隨身帶了個小藥鋪。
她走到門口,停下。
霍安坐著沒動,孫小虎趕緊跳起來,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
“顧姑娘!”他咧嘴笑,“您可算來了!師父說您準來,我說不一定,咱倆還打了個賭——我輸了一包炒豆子。”
顧清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目光轉向霍安。
“你猜錯了。”霍安把草棍吐出去,“她今天采藥花了兩個時辰,比預計多一倍。山路滑,摔了一跤,左腕蹭破了皮——她現在正用右手壓著傷口,掩飾疼痛。”
顧清疏動作一頓。
她確實右手指虛虛按在左腕銀鐲上,指尖微微泛白。
“你怎麼……”她開口,聲音清冽,像山澗流水。
“你袖口有泥點,位置偏高,是跌倒時手撐地留下的。”霍安指了指自己膝蓋,“而且你裙擺右側有三道劃痕,深度一致,是同一塊岩石刮的。如果是站著被掛破,痕跡會雜亂。隻有摔倒時,整片布料貼地摩擦,才會這麼整齊。”
顧清疏沉默片刻,忽然從腰間取下一個墨綠色藥囊,遞過去。
“七葉斷腸藤,曬了六個時辰,水分控到八成乾。”她語氣平淡,“你要的。”
霍安接過,打開嗅了嗅,點頭:“不錯,沒熏硫,沒摻假。你很懂行。”
“我是藥王穀出來的。”她淡淡道,“就算被逐出門牆,規矩還在。”
孫小虎一聽,眼睛亮了:“哎喲,藥王穀!那可是傳說中的地方!聽說你們那兒連狗吃的飯都加十味藥材,活到三十歲算短命!”
顧清疏瞥他一眼:“我們那兒的狗,不吃藥,隻吃毒。活下來的才算狗。”
孫小虎笑容僵住:“……哦。”
霍安把藥罐放下,起身拍了拍褲子:“進來坐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不必。”她退半步,“藥已送到,我該走了。”
“你餓了。”霍安突然說。
顧清疏一怔。
“你今天隻吃了兩塊粗餅,就著山泉咽下去的。”霍安指了指她腰間一個小囊,“乾糧袋癟了,邊緣有齒痕,是你咬開的。正常人不會這麼用力——除非餓急了。”
她眼神微閃。
“我沒錢付診金。”她說。
“誰要你付了?”霍安轉身走進屋裡,“我讓你留下,是因為你認得《毒經》裡的方子。昨天那趙六身上的毒,換了十個大夫都看不出門道,你一眼就說是‘三合蝕心散’的變種。這種本事,不該浪費在山野裡啃乾餅。”
顧清疏站在原地沒動。
“我不需要施舍。”
“這不是施舍。”霍安端了碗熱粥出來,放在門檻上,“這是工錢。你幫我辨藥,我管你吃飯。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粥冒著熱氣,米粒熬得軟爛,上麵浮著一點油星,還有幾片切碎的菜葉。
她盯著那碗粥,許久不動。
孫小虎悄悄湊近霍安耳邊:“師父,她不會是怕下毒吧?”
“不是。”霍安低聲道,“她是怕接受了,就得欠人情。”
果然,顧清疏緩緩開口:“我不缺飯吃。”
“那你缺覺。”霍安說,“你眼下青黑,眨眼頻率比常人慢三成,說明昨晚沒睡。為什麼?因為你在試藥。”
她猛地抬頭。
“你左手拇指有灼傷,新傷,邊緣整齊,是接觸高溫金屬所致。”霍安指著自己袖口,“你袖子裡藏著個小銅爐,用來煉藥。昨夜你在野外生火,怕被人發現,火光控得很小,所以加熱不均,藥汁濺出來燙的。”
顧清疏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銀鐲。
“你試的是解藥。”霍安繼續說,“目標是某種神經麻痹類毒素,發作快,致死時間短。你身邊有人中過招,或者……你自己中過。”
空氣靜了一瞬。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風吹動簷下晾曬的草藥,沙沙作響。
“你到底是誰?”她終於問。
“霍安。”他說,“一個靠看病吃飯的郎中。”
“不止。”她聲音冷了幾分,“你能看出黑蠍子鐵鉗上的刻痕是新劃的,能看出趙六中的不是蠱而是毒,能用一碗粥當誘餌——你根本不是普通大夫。”
“我也沒說自己普通。”霍安笑了笑,“我隻是不想太早嚇跑你。”
孫小虎聽得一愣一愣的:“師父,您什麼時候跟人家說過黑蠍子的事了?”
“我沒說。”霍安看著顧清疏,“但她知道。因為她認識那隻鐵鉗的主人。”
顧清疏沒否認。
她隻是慢慢彎腰,從裙擺夾層裡取出一根銀簪,輕輕插進粥碗邊緣,停留三息,抽出。
銀簪依舊雪亮,毫無變色。
她這才伸手,捧起碗。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記住。
霍安沒說話,孫小虎也不敢出聲。
直到她把最後一口粥舔乾淨,才低聲說:“明天,我給你帶‘血線蓮’。”
“那玩意有毒。”孫小虎脫口而出。
“入藥可治心疾。”她站起身,“你要不要?”
“要。”霍安點頭,“不過下次彆空手來。帶雙筷子,或者一個碗。咱們這兒不興捧著人家飯碗舔乾淨就走的規矩。”
顧清疏頓了頓,耳尖微微泛紅。
她沒答話,轉身就走。
裙裾輕揚,鮫綃帳在晚風中飄了一瞬,像一片月光被風吹遠。
孫小虎望著她的背影,嘖嘖稱奇:“師父,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她對我有意思的是我廚房裡的鍋。”霍安把空碗拿回屋,“再說,你看她那種眼神,像是能對誰有意思嗎?”
“可她耳朵紅了!”孫小虎堅持。
“那是傍晚風涼。”霍安搖頭,“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心裡想啥臉上就寫啥?”
“我那是真誠!”孫小虎不服。
“你是傻。”霍安拍他腦袋,“她那樣的人,從小被人當藥人使喚,信任是拿命換的。她今天肯接這碗粥,已經是天大的讓步。”
“那她為啥非得試毒?”孫小虎撓頭,“好好的小姐不做,非要去碰那些要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