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安和堂的屋脊,顧清疏已經蹲在院中石台前搗藥。烏木杵碾著“七轉還魂草”的根莖,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啃食嫩葉。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銀鐲隨著手腕起落微微晃動。藥末漸漸成粉,她吹了口氣,浮塵飄起,在陽光裡打著旋。
孫小虎趴在門檻上啃炊餅,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小核桃。他一邊嚼一邊偷瞄顧清疏的動作,見她眉頭沒皺、嘴角沒抽,估摸著今天心情還算能說話,便咽下最後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餅渣,試探著開口:“顧姐姐,您這藥是給誰配的?”
“給需要的人。”她頭也不抬。
“那……師父知道嗎?”
“你師父現在正蹲在後院翻土。”
“啊?”孫小虎愣住,“翻土?”
“嗯。”她把藥粉倒進粗陶碗,又從腰間取下一包茯神末,“他說要種點‘斷腸霜’,說邊關風沙大,將士們容易肺寒咳血,這藥根煎水喝最管用。”
孫小虎瞪圓了眼:“可那是毒草!種在家裡不怕晚上招蛇?”
“你師父連黑蠍子都敢跟去山裡住一宿,還在乎一條蛇?”她冷笑,“再說,他昨兒說了,‘毒草不毒人,人才毒人’。”
孫小虎撓頭:“這話聽著耳熟……是不是我以前偷吃藥渣時他說過的?”
“差不多。”她瞥他一眼,“不過這次他是認真的。他還說,等‘斷腸霜’長出來,就教你怎麼分辨它的花期,免得你哪天又當成野菜采回來煮湯。”
“我才不會!”孫小虎急了,“我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她摩挲著銀鐲,語氣平淡,“你師父也是這麼說的。”
正說著,霍安從前院走了進來,褲腳卷到膝蓋,鞋底沾著濕泥,手裡拎著一把短鋤。他把鋤頭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台前看了一眼顧清疏的藥粉。
“碾得不錯。”他點頭,“比昨天細。”
“你昨晚讓我重練三遍。”她淡淡道,“我不練,你今早就不給我飯吃。”
“我沒這麼說。”霍安攤手,“我說的是‘不吃早飯就不能采藥’,你自己加戲。”
“意思一樣。”她不理他,繼續篩藥。
霍安也不惱,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張紙鋪在石台上,壓住一角,另一角用半塊石頭鎮著。紙上畫著幾排格子,每格寫著藥材名字:金創斷血散、護心丸、止痛膏、驅蟲粉、解暑飲……
“這是新訂的生產表。”他指著紙,“從今天起,咱們得加量備貨。”
“為啥?”孫小虎湊過來,“縣令沒來通知啊。”
“不是縣令。”霍安喝了口涼茶,“是老兵。”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獨臂老卒站在門口,肩披百納戰旗,臉上溝壑縱橫,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去的。他拄著一根燒焦的兵牌當拐杖,腳步沉穩地走進來,衝三人點了點頭。
“霍大夫,又叨擾了。”
“趙叔來了。”霍安起身迎上去,“快坐下歇會兒,孫小虎,搬凳子!”
孫小虎連忙搬來一條矮凳,老兵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氣。
“您這腿腳還行?”霍安遞過一碗溫水。
“死人都能走十裡,我這條腿算啥。”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戰場上躺過三天,靠著半塊乾糧活下來的,現在走個十來回不算事。”
“那您今天來是……”顧清疏放下藥杵,直奔主題。
老兵從懷裡掏出一封油紙包好的信,遞給霍安:“蕭將軍派人連夜送來的,說是十萬火急,必須親手交到你手上。”
霍安接過,拆開油紙,抽出信箋展開。紙上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顛簸中寫就:
「霍兄安否?
邊關突現疫症,初似風寒,實則肺腐。傷兵咳血不止,夜不能寐。軍中醫官束手,已亡七人。
急需“金創斷血散”五十份、“護心丸”三十瓶、“止痛膏”百貼,另求速研清肺之方。
若可行,請即刻籌備,三日內必有信使來取。
——遠山頓首」
霍安看完,眉頭沒皺,也沒歎氣,隻是把信紙折好,放進袖袋裡。
“多少人病了?”他問。
“目前上報的八十六個。”老兵說,“實際可能更多。將軍不讓報太多,怕動搖軍心。”
“症狀呢?咳血、高熱、呼吸帶哨音?”
“對。夜裡尤其厲害,有人咳到吐膽汁。”
霍安點點頭,轉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抽屜,開始清點庫存。
“金創斷血散”現有四十七份,差三份;“護心丸”隻剩十九瓶,差十一瓶;“止痛膏”倒是夠,但都是小貼,得重新製大號。
“材料呢?”顧清疏走過來,“‘血線蓮’‘川貝母’‘鐵骨柴’這些主料還有多少?”
“血線蓮剩兩斤。”霍安翻著賬本,“川貝母去年收得多,夠用;鐵骨柴隻剩半筐,得趕緊補。”
“我去北嶺挖。”孫小虎立刻舉手,“我知道哪兒有大片的!”
“你一個人不行。”顧清疏搖頭,“那邊最近有狼群出沒,前兩天還有獵戶看見叼著羊骨頭回來。”
“那我帶刀!”孫小虎不服氣。
“你帶鍋也打不過狼。”她冷笑。
“我去。”霍安合上賬本,“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野生的‘雪心蘭’,那玩意兒對肺腐有奇效。”
“你腿還沒全好。”顧清疏立刻反對,“上次火場砸的傷,走路快了還跛。”
“所以我騎馬。”霍安理直氣壯,“再說了,我不去,誰能分得清‘雪心蘭’和‘假葉蘭’?你去?你去了也得讓我跟著認路。”
她瞪他一眼:“你就會占便宜。”
“這不是占便宜。”霍安笑,“這是合理分工。你留在醫館主持大局,我和小虎出去采藥,效率最高。”
“那我呢?”孫小虎舉手,“我能乾啥?”
“你負責背藥。”霍安拍拍他肩膀,“順便路上給我講笑話解悶。”
“我不講!”孫小虎急了,“上次講‘縣令夫人給狗說媒’,您說太低俗,罰我抄《脈經》!”
“那你講點高雅的。”霍安一本正經,“比如‘將軍繡花’那種。”
“那更不能講!”孫小虎跳起來,“蕭將軍知道了會砍我腦袋!”
“他不會。”霍安擺手,“他要是真砍你,我就告訴他你是照實說的。”
院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片刻後,一個年輕士兵牽著馬停在門口,抱拳行禮:“霍大夫,我家將軍額外托我帶來些東西。”
他從馬背上卸下幾個布包,一一打開:一包是曬乾的邊關黃芪,藥性比中原的濃三倍;一包是鹽漬鹿筋,說是給霍安補身子的;還有一小壇酒,標簽上寫著“赤焰特釀”——那是蕭遠山戰馬的名字。
“將軍說,您要是嫌少,明年秋天再送一車。”
霍安看著那壇酒,忍不住笑出聲:“他這是怕我不賣力,提前行賄?”
“將軍原話是——”士兵頓了頓,“‘霍兄救我命,我喂他馬,馬釀酒,酒敬兄,禮數全了’。”
滿院子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哄笑起來。
連顧清疏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頭掩飾。
“行吧。”霍安收下東西,“替我回他,酒我收了,藥我也備著,但他要是再讓赤焰喝我的‘健胃散’,我就把它騸了。”
士兵一愣:“它……已經是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