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安和堂的門檻上,孫小虎正蹲在門口啃炊餅,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像隻鬆鼠。他剛把最後一口咽下去,就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霍安和顧清疏並肩走來,一個背著藥囊,一個拎著竹籃,身後還拖著兩道長長的影子。
“哎喲!回來了!”孫小虎跳起來,差點被門檻絆倒,“師父您可算回來了,我熱了三回飯,鍋底都快燒穿了!”
霍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順手把藥囊放在院中石台上:“沒讓你等這麼久,是你自己貪睡誤了時辰。”
“我哪敢睡!”孫小虎急得直擺手,“我守著灶火,連打個盹都怕糊鍋,還特意留了半碗湯給您溫著呢!”
顧清疏站在一旁,輕輕摘下發間一根銀簪,插回發髻裡,動作輕巧得像是拂去一片落葉。她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裙角沾的草屑,皺了皺眉。
“怎麼?”霍安瞥見她的表情,“嫌臟?山上又不是繡房,還能指望走一路不沾灰?”
“我不是嫌臟。”她抬眼,“我是嫌你一路上廢話太多。”
“我那是指導教學。”霍安理直氣壯,“給徒弟講解‘九節菖蒲’與‘假葉蘭’的區彆,是醫者本分。”
“那你講錯了。”她淡淡道,“酸棗仁搗碎後入藥,是為了釋放油質,不是為了‘加快藥效’——那是你隨口編的。”
“差不多意思。”霍安擺手,“反正藥也煎了,人也沒中毒,結果對就行。”
“差之毫厘,謬以千裡。”她轉身走向西廂,“回頭我要重新寫一份《辨藥劄記》,免得有人誤人子弟。”
孫小虎聽得眼睛發亮:“顧姐姐你要寫書?我能抄嗎?”
“你能認全字再說。”她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霍安笑了笑,走到石台前打開藥囊,開始清點今日采的藥材。雪心蘭被小心裹在細麻布裡,花瓣依舊潔白如初;九節菖蒲根莖完整,斷麵泛著淡淡的清香;還有幾株零散的野藥,都被一一分類擺放。
“師父。”孫小虎湊過來,“這花真能治失眠?看著比豆腐還嫩,風一吹就得散架。”
“它嬌貴,但有用。”霍安捏起一片花瓣,對著陽光看了看,“關鍵不在花本身,而在它生長的地方——北嶺斷崖那種極端環境,逼得它把所有精華都鎖在花蕊裡。這種東西,反倒比溫室養的更經得起折騰。”
“那是不是人也一樣?”孫小虎撓頭,“越苦的地方長出來的人,越結實?”
“你倒會聯想。”霍安看了他一眼,“不過這話不能亂說,傳出去縣令夫人又要嚷嚷‘霍大夫要收災民當女婿’了。”
“我才不要!”孫小虎跳腳,“我以後要當‘小藥王’,不當姑爺!”
“誌向不小。”霍安笑著敲他腦門,“先把你偷吃的那些毒蘑菇賬算清楚再說。”
正說著,顧清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瓶口封著蠟,標簽上寫著三個字:解厄散。
她走到霍安麵前,把瓶子放在石台上:“昨兒給你的,今天補個說明。”
“不用。”霍安沒拿,“我知道它是乾啥的。”
“你不知道。”她語氣平靜,“你以為它隻是解毒藥?它其實是‘試毒引’。”
“哈?”孫小虎瞪大眼。
“什麼意思?”霍安挑眉。
“我師父煉這藥時,會在藥底留下一絲‘藥引香’,隻有特定體質的人才能激發它的反應。”她指著瓶底一行極小的刻痕,“你看這裡,‘七十二毒,唯驗其一’。意思是,它隻能解開一種真正命中你身體的毒,而不是所有毒。”
霍安眯眼細看,果然發現那行字。
“所以?”他問。
“所以你要是被人下了慢性毒,哪怕你自己感覺不到,喝下這藥也會有反應——比如手抖、耳鳴、舌尖發麻。”她頓了頓,“我昨兒看你接過瓶子就往懷裡塞,一句話沒問,我還以為你懂。”
“我不懂。”霍安老實承認,“但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立刻彆過臉:“信歸信,藥不能亂吃。這是唯一的成品,沒了就沒了。”
“那你乾嘛給我?”
“我說了,投資。”她語氣恢複冷淡,“你要是哪天突然倒下,我查都沒法查是誰動的手。”
“那我得多謝你高看一眼。”霍安把瓶子小心收進內袋,“不過下次投資,能不能換個實惠點的東西?比如肉包子。”
“你想得美。”她冷笑一聲,轉身回屋。
孫小虎看著兩人來回鬥嘴,忍不住咧嘴笑出聲。
“笑啥?”霍安看他。
“我覺得……”孫小虎嘿嘿笑,“顧姐姐今天話比平時多。”
“那是她心情好。”霍安低頭繼續整理藥材。
“才不是。”孫小虎搖頭,“她是放鬆了。以前她進門連水都不喝一口,現在都能坐下來喝碗藥湯了。而且——”他壓低聲音,“她剛才走的時候,裙角蹭到了你的藥囊,都沒甩開。”
霍安手一頓,看了眼藥囊上那一道淺淺的褶皺,沒說話,嘴角卻悄悄翹了翹。
午後,鎮上來了一位老農,牽著頭瘸腿的驢,說是驢子吃了野草中毒,走路歪斜,眼珠發直。他聽說安和堂能治百病,特地趕來試試。
霍安檢查了一番,發現驢嘴邊殘留著一點紫色汁液,又扒開草料看了看,眉頭一皺:“這是‘紫魘藤’,牲口誤食半兩就能昏睡一天,你家驢怕是吃了不少。”
“那能救不?”老農急得直搓手。
“能救。”霍安點頭,“但得靠辨藥——這藤常和‘青絡草’混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隻有葉背的脈絡不同。你得告訴我,驢是在哪片坡上吃的草。”
老農撓頭:“就是後山那片荒地,到處都是綠葉子,我哪分得清?”
霍安看向顧清疏:“你去一趟?”
她正在院中晾曬藥草,聞言停下動作:“你讓我去認草?”
“你不是擅長這個?”霍安笑,“昨兒斷崖上那三株藥草,你一眼就看出真假,我到現在還記得你指那株‘鬼麵芋’時的樣子——跟拿針紮人似的。”
“我是幫你試毒,不是當采藥童子。”她冷冷道。
“這叫學以致用。”霍安把一張紙條遞過去,“我寫了幾個特征:葉背有銀絲紋,折斷後無乳汁,氣味帶腥甜。你去看看哪片草符合,回來告訴我。”
顧清疏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奪過紙條,轉身就走。
“哎,要不要人陪著?”孫小虎喊。
“不用。”她頭也不回,“你們倆加起來,還沒一頭驢聰明。”
孫小虎張嘴結舌:“她……她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