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會等太久。”白塵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竹簾一角,朝外看了看,“雨小了,他們該動手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
醫館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
三個黑衣人魚貫而入,動作迅捷,呈品字形散開,手中的手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槍口齊刷刷指向白塵。
門外,雨已經小了很多,淅淅瀝瀝。濕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作響。
白塵站在窗邊,手裡還捏著那片竹簾。他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個黑衣人,最後落在為首那人臉上。
那人四十歲上下,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眼神很冷,像毒蛇,手裡握著一把加裝了***的***,槍口穩穩對準白塵的眉心。
“朋友,江湖事,江湖了。”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把你身後的女人交出來,我們轉身就走,當沒見過你。”
白塵沒說話,隻是放下竹簾,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是剛才泡的甘草茶,已經涼了。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麵前的三把槍隻是三根燒火棍。
“這裡是醫館。”他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要治病,排隊掛號。要殺人,出門左轉,巷子深,沒人看見。”
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厲:“敬酒不吃吃罰酒。一起做了!”
三把槍的保險同時打開。
診療床上,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想讓白塵快跑,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
白塵放下茶杯。
下一秒,他的身影動了。
不是快,是“模糊”。
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暈開,又瞬間凝聚。
三個黑衣人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隻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無可抵禦的大力傳來,手中的槍已經脫手飛出。
“哢嚓!”“哢嚓!”“哢嚓!”
三聲清脆的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三個黑衣人慘叫著捂著手腕踉蹌後退,他們的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著,顯然已經斷了。
而三把手槍,此刻正整齊地擺在白塵麵前的桌子上,槍口對著門外,像三個安靜的玩具。
白塵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他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塵。
“現在,”他看向三個滿臉驚恐的黑衣人,語氣依舊平淡,“可以排隊掛號了嗎?”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三個黑衣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他們看著白塵,像看著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他們根本沒看清!手腕是怎麼斷的?槍是怎麼被奪走的?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中醫,到底是什麼怪物?!
為首的黑衣人額頭上滲出冷汗,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嚇的。他死死盯著白塵,眼底閃過恐懼、驚疑,最後化作一絲狠厲。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往外衝。另外兩人也連滾爬爬地跟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巷子裡。
白塵沒追。他走到門邊,彎腰撿起地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是剛才那黑衣人手腕被折斷時,從袖口掉出來的。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麵刻著一個詭異的圖案:一團扭曲的黑色火焰,火焰中似乎有張模糊的人臉,似哭似笑。
幽冥令。
白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師父失蹤前留下的隻言片語中,提到過這個標記。一個古老、神秘、行事詭譎的組織,自稱“幽冥”。師父說,如果有一天看到這個標記,要立刻遠遁千裡,不要招惹。
沒想到,入世才三個月,就碰上了。
而且,是為了他剛剛救下的這個女人。
白塵捏著那枚冰冷的金屬牌,轉身看向診療床上的林清月。
林清月也正看著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和銳利。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這個叫白塵的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那種非人的速度,那種舉重若輕的狠辣……
“他們是什麼人?”白塵走到床邊,將金屬牌遞到她麵前。
林清月看到牌子的瞬間,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不知道。但想殺我的人,不少。”
“這是‘幽冥’的標記。”白塵說,目光如針,刺向她,“你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林清月與他對視,毫不退縮:“所以呢?你要把我交出去?”
白塵沒回答,隻是看著她。這個女人的眼睛很亮,即使此刻虛弱地躺在床上,眼底依舊有冰雪般的冷冽和倔強。這不是個會輕易屈服的女人。
“他們不會罷休。”白塵說,“今晚失敗,還會有下一波。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知道。”林清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笑,“所以,我需要一個能讓我躲過十五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白塵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娶我。”
白塵挑了挑眉。
“合約婚姻,三年為期。”林清月繼續說,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這三年,你當我名義上的丈夫,保護我的安全。我給你三千萬,三年後,合約解除,兩不相欠。”
她頓了頓,看著白塵毫無波動的臉,補充道:
“剛才你救了我,我看到了你的本事。有你在身邊,那些魑魅魍魎,近不了我的身。而你需要錢,不是嗎?”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醫館,“開這樣一間小醫館,能賺多少?三千萬,夠你揮霍幾輩子。”
白塵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我為什麼要答應?”
“因為你需要錢。”林清月斬釘截鐵,“也因為我給的價錢,足夠高。”
“我不缺錢。”
“但你缺一個入世的理由。”林清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虛弱,卻有種洞悉一切的味道,“你這樣的人,不該隱居在這種地方。你有本事,有大本事。跟著我,你能接觸到另一個世界,一個更大、更精彩、也更危險的世界。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白塵沉默。
師父讓他入世曆練,說“紅塵煉心”。但三個月來,他守著這間小醫館,看些頭疼腦熱的小病,日子平靜得近乎乏味。這真的是師父說的“紅塵”嗎?
林清月看著他沉默的側臉,知道他在權衡。她加上了最後一枚籌碼:
“而且,我能幫你查‘幽冥’。”
白塵抬眼。
“林家雖然不是什麼隻手遮天的大家族,但在江南省,還有些人脈和情報網。”林清月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幽冥’為什麼要殺我?他們到底想乾什麼?我也想知道。我們可以合作——你保我性命,我幫你查‘幽冥’。各取所需。”
屋內陷入沉寂。
隻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滴答聲,規律而清晰。
白塵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枚“幽冥令”上。冰冷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師父的失蹤,一直是他心裡的一根刺。入世這三個月,他明裡暗裡打聽過,卻毫無線索。“幽冥”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而眼前這個女人,林清月,或許能幫他打開一扇門。
“合約婚姻,隻是名義上的。”林清月補充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不會乾涉你的私生活,你也不需要履行丈夫的義務。我們各取所需,互不乾涉。三年後,一拍兩散。”
白塵抬起頭,看向她。
這個女人的眼睛很亮,像寒夜裡的星子,冷靜,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她很美,但美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鋒利,危險。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我可能會死。”林清月說得平靜,仿佛在說彆人的生死,“而你會失去追查‘幽冥’的機會。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把我丟出去,那些殺手應該還沒走遠。一千三百塊的診金,我會付。從此兩清。”
她看著他,目光毫不退縮。
白塵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容,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你很會談判。”他說。
“這是我的專業。”林清月回答。
白塵從桌上拿起筆,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處方箋,推到林清月麵前。
“口說無憑。”他說,“寫下來。條款,期限,報酬,義務,違約責任。寫清楚,簽字,按手印。”
林清月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難纏。
但她沒有猶豫,用沒受傷的右手,艱難地撐起身體,接過筆,在處方箋上唰唰寫了起來。字跡娟秀有力,條理清晰,顯然是擬慣了合同的老手。
十分鐘後,一份簡單的“婚姻合約”寫好了。
內容很簡單:白塵與林清月締結為期三年的名義婚姻,白塵需負責林清月的人身安全,林清月支付白塵三千萬酬勞,並動用林家人脈協助調查“幽冥”組織。雙方互不乾涉私生活,無實質夫妻義務,三年後自動解除關係,兩不相欠。
林清月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一管口紅——即使經曆了槍戰、車禍、追殺,她的小包居然還沒丟——擰開,在名字上按了個鮮紅的指印。
然後,她把筆和紙推向白塵。
白塵拿起筆,看著那份“合約”。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三千萬,調查幽冥的機會,以及未來三年,注定不會平靜的生活。
他提起筆,在“乙方”後麵,簽下自己的名字。
白塵。
兩個字,力透紙背。
然後,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名字上按了個血手印。
鮮紅的指印,覆蓋在口紅印旁邊,像某種詭異的契約儀式。
“好了。”白塵將合約對折,收進懷裡,看向林清月,“現在,你是我的‘合約妻子’了,林小姐。”
林清月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有種不真實感。她就這樣,把自己未來三年的“婚姻”,賣給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男人。
但眼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合作愉快,白先生。”她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白塵沒握,隻是轉身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
“你失血過多,氣虛體弱。我先給你煎副藥,喝了休息。天亮後,我送你回去。”他背對著她,聲音平淡,“另外,從今天起,你搬來醫館住。這裡雖然簡陋,但安全。”
林清月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她看著白塵在藥櫃前忙碌的身影,忽然問:
“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事後翻臉不認賬?”
白塵抓藥的手頓了頓,沒回頭。
“你的命在我手裡。”他說,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我能救你,也能……”
後麵的話沒說完。
但林清月聽懂了。
她靠在床頭,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交易,或許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而一場以“合約”為名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白塵將抓好的藥倒入陶罐,注入清水,放在爐子上。火焰舔舐著罐底,發出輕微的嗶啵聲。藥香漸漸彌漫開來,混著清晨潮濕的空氣,彌漫在這間小小的醫館裡。
他站在爐前,看著跳動的火焰,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裡那張薄薄的處方箋。
合約婚姻,三年,三千萬。
還有……幽冥。
師父,這就是你說的“紅塵”嗎?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晨曦微露,巷子裡傳來早起的行人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嘩。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平靜的“入世”生活,從這一刻起,正式結束了。
診療床上,林清月已經疲憊地睡去,呼吸均勻。蒼白臉上,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放鬆。
白塵收回目光,從懷裡摸出那枚“幽冥令”。
冰冷的金屬,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
他將令牌握在掌心,微微用力。
再攤開手時,那枚堅硬的金屬令牌,已化為一撮細膩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混入爐灰之中,再無痕跡。
隻有掌心,殘留著一個淺淺的烙印。
那團扭曲的黑色火焰,火焰中似哭似笑的人臉。
幽冥……
白塵的眼神,在漸亮的晨光中,深不見底。
爐上的藥罐,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藥,快煎好了。
而巷子深處,某個角落裡,一枚***的瞄準鏡,在晨曦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十字準星,穩穩地鎖定著“塵心堂”那扇朱紅色的木門。
以及,門內那兩個剛剛簽下荒唐合約的男女。
鏡頭後,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微微眯起。
食指,輕輕搭上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