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深褐色的藥液在陶罐內壁上掛出一圈圈深色水漬。濃鬱的藥香彌漫整個醫館,混著清晨微涼的空氣,有種奇異的安寧感。
白塵用布巾墊著,將陶罐從爐上取下,濾出藥汁,倒進一隻白瓷碗裡。深褐色的藥湯在碗中晃動,映出窗外逐漸明亮的晨光。
他端著碗走到診療床邊。
林清月已經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睡踏實。肩上的傷口陣陣抽痛,失血後的虛弱感像潮水般包裹著身體,但更讓她難以入眠的,是窗外若有若無的窺視感。那是多年在商界搏殺、經曆數次明槍暗箭後培養出的直覺——有眼睛,在看著這裡。
“喝藥。”白塵將碗遞到她麵前。
林清月撐著坐起身,接過碗。藥很燙,苦味隨著熱氣蒸騰上來,鑽進鼻腔。她皺了皺眉,沒說什麼,仰頭慢慢喝完。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灼熱的暖意,在胃裡散開,然後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虛弱感,竟真的緩解了幾分。
“這是什麼方子?”她放下碗,看著白塵。
“補血益氣湯,加了天麻和龍骨,有安神定驚之效。”白塵接過空碗,轉身放回桌上,“你現在需要休息,而不是硬撐著。”
“我休息的時候,外麵的人可不會休息。”林清月的聲音有些冷,目光投向窗外。晨曦已經照亮了半條巷子,青石板路上積著水窪,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一切看起來平靜祥和,但她知道,那隻是表象。
白塵沒說話,走到窗邊,掀起竹簾一角。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
五十米外,那棟六層老居民樓的樓頂邊緣,一點微不可查的反光一閃而逝。是瞄準鏡。
還在。
而且位置沒變。對方很有耐心,在等,等一個必殺的機會。
白塵放下竹簾,走回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沒有藥材,隻有幾樣零散的東西: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一個小巧的皮質針囊,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他拿起木盒,打開。
裡麵鋪著黑色的絨布,絨布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九根銀針。針身比尋常針灸用的銀針要長三分之一,細如發絲,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澤。針尾不是尋常的螺旋紋,而是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凹槽,像是某種精密的導流設計。
天醫門秘傳——“九曜神針”。
白塵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九根銀針。觸手微涼,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師父傳給他時說過,九針齊出,可定生死,可逆陰陽。但他入世三個月,隻用過最普通的那套銀針,治些頭疼腦熱的小病。
今天,怕是要破例了。
“你打算怎麼辦?”林清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白塵合上木盒,轉過身:“等。”
“等什麼?”
“等他先動。”白塵在桌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碗藥湯,慢慢喝著,“狙擊手最怕暴露。他潛伏了一夜,耐心快到極限了。天亮之後,巷子裡人多了,他就更難下手。所以——”
話音未落。
“咻——!”
刺耳的破空聲撕裂晨間的寧靜。
不是子彈。
聲音不對。更尖銳,更急促,帶著某種高頻的震顫。
白塵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人已經從椅子上消失。不是快,是“平移”。他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葉子,輕飄飄地向左橫移三尺,右手在桌上一拍,那碗滾燙的藥湯淩空飛起。
“噗!”
一道銀色的細線,穿透醫館的窗紙,精準地射向剛才白塵坐的位置。那不是子彈,而是一根細長的、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針,針尾帶著極細的透明絲線。
毒針。
針尖刺入白瓷碗,碗內的藥湯瞬間沸騰,冒出滋滋的白煙,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詭異的墨綠色。
碗“啪”地掉在地上,碎裂。
而白塵,已經站在窗邊。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不知何時夾著一根銀針——九曜神針中的“開陽針”,針長四寸三分,主破堅、斷金、碎玉。
他沒有看窗外,而是閉上了眼睛。
醫館內外的一切聲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林清月壓抑的呼吸聲,遠處早點攤的吆喝聲,屋簷滴水的滴答聲,風吹過巷子的嗚咽聲,以及——
樓頂,那個狙擊手調整呼吸的細微起伏聲,手指扣上扳機的肌肉收縮聲,子彈上膛的金屬摩擦聲。
還有,心跳聲。
隔著五十米,隔著牆壁和晨霧,那個狙擊手的心跳,像一麵被敲響的小鼓,清晰地傳入白塵耳中。
咚,咚,咚。
平穩,有力,帶著職業殺手特有的冷酷節奏。
然後,在某個心跳的間隙——
手指扣下扳機的瞬間,肌肉收縮,血液加速,心跳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
就是現在。
白塵睜眼。
他的右手動了。
不是投擲,不是甩出,而是“送”。
開陽針從他指間消失,沒有破空聲,沒有光芒,就像融入了空氣。隻有窗紙上,多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邊緣光滑,沒有一絲毛刺。
五十米外,樓頂。
狙擊手的手指已經扣下了一半扳機。十字準星牢牢鎖定著醫館窗內那個年輕男人的側影。他很有耐心,等了一夜,等那個看似文弱的中醫露出破綻。剛才那一記毒針隻是試探,他要確認目標的身手。
毒針被擋下的瞬間,他就知道,這次任務不簡單。但沒關係,他還有槍。裝了***的M24狙擊步槍,7.62毫米口徑,在這個距離,足以打穿牆壁,將目標連同他身後的女人一起釘死在地上。
扳機繼續下壓。
就在這時,他眼前一花。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他感到眉心一涼。
不是疼痛,隻是一種極細微的、冰涼的觸感,像是清晨的露水滴在了額頭上。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的瞄準鏡,醫館的窗戶,巷子裡逐漸亮起的天光,全都扭曲、旋轉,像被打碎的萬花筒。
他想扣下扳機,手指卻已經不聽使喚。
他想呼吸,卻發現空氣進不了肺。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隻有眉心那個點,那股冰涼的感覺,在迅速擴散,蔓延到整個頭顱,然後順著脊椎,流向四肢百骸。
身體失去控製,向前傾倒。
“砰。”
沉重的身體砸在水泥樓頂上,發出悶響。狙擊步槍滑出去老遠,撞在圍欄上,停了下來。
樓頂恢複了寂靜。
隻有晨風,吹過空曠的水泥地,帶起幾片昨夜留下的落葉。
醫館內。
白塵收回手,指尖那根開陽針已經不見。他走到窗邊,掀開竹簾,朝樓頂方向看了一眼。
五十米外,那點瞄準鏡的反光,消失了。
“解決了?”林清月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剛才親眼看到那根毒針射·進來,看到藥碗瞬間變色碎裂,也看到白塵鬼魅般的身法。但最讓她心悸的,是白塵出手的瞬間——那種平靜,那種漠然,仿佛不是在殺人,隻是在拂去衣上塵埃。
“嗯。”白塵應了一聲,走回桌邊,拿起抹布,蹲下身,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那灘已經變成墨綠色的藥汁。動作仔細,像在處理什麼珍貴的藥材。
林清月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冷。
這個男人,太深了。深得像口古井,扔塊石頭下去,連個回響都聽不見。
“你經常……殺人嗎?”她忍不住問。
白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經常。但該殺的時候,我不會猶豫。”
“什麼樣的人該殺?”
“想殺我的人。”白塵將碎瓷片包在抹布裡,站起身,“以及,想殺我病人的人。”
“病人?”林清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
“你現在是我的病人。”白塵將抹布扔進垃圾桶,洗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也是我的‘合約妻子’。於公於私,我都得保你周全。”
他說得理所當然,林清月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這個男人,似乎把“保護她”這件事,當成了某種必須完成的任務,像醫生必須治好病人一樣自然。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刻意的表現,隻是“應該如此”。
這反而讓她更不安。
因為這意味著,在他眼裡,她或許真的隻是一個“任務”。一個價值三千萬、附帶調查幽冥線索的、為期三年的任務。
“你……”林清月想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叮咚——”
醫館角落,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忽然自己啟動了。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牆壁上。主機箱發出嗡嗡的運轉聲,風扇開始轉動,在寂靜的醫館裡顯得格外突兀。
白塵皺了皺眉。
那台電腦是他三個月前買來的二手貨,花了八百塊,用來記錄病例、查些資料。平時很少用,昨晚睡前明明關機了。
現在,它自己開了。
屏幕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一行行飛速滾動。
不是係統啟動的代碼,而是——
“SOS”
“HELP”
“被追蹤”
“坐標:江城梧桐裡147號塵心堂”
“救救我”
“他們在抓我”
“我知道幽冥的秘密”
“救我,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
文字滾動得很快,像瀑布一樣衝刷著屏幕。字體是刺眼的紅色,在黑底上跳動,有種詭異的緊迫感。
林清月的臉色變了:“這是……”
“求救信號。”白塵走到電腦前,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有人黑進了我的電腦,在求救。”
“知道幽冥的秘密?”林清月抓住重點,聲音壓得很低,“是陷阱嗎?”
“有可能。”白塵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沒反應。電腦完全失控了,鍵盤和鼠標都沒有響應,隻有那行行紅色的求救文字,在瘋狂滾動。
“但如果是陷阱,對方沒必要用這種方式。”白塵繼續說,“能神不知鬼不覺黑進我的電腦——雖然這台電腦沒什麼防護——說明對方技術不錯。如果是幽冥的人,直接殺上門更簡單。”
“那會是誰?”
白塵沒回答,隻是看著屏幕。
求救文字還在滾動,但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他們來了”
“三樓,窗邊,穿藍色格子衫的女孩”
“救我,求你了”
文字停住,然後,屏幕一黑。
三秒鐘後,重新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實時監控畫麵。
畫麵有些模糊,是透過窗戶玻璃拍攝的。看角度,是從對麵樓拍的。畫麵中央,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窗戶,窗簾半拉著,能隱約看到房間裡的陳設:一張堆滿雜物的書桌,幾台亮著指示燈的電子設備,還有——
一個女孩。
她背對著窗戶,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藍色格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頭發亂糟糟地紮成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即使隻是背影,也能感覺到她的年輕,以及那種全神貫注的緊繃感。
然後,畫麵邊緣,房間的門,被粗暴地踹開了。
幾個黑影衝了進來。
女孩猛地回頭。
畫麵在這一刻定格,放大,清晰。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不會超過二十歲。五官精致,帶著點嬰兒肥,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圓圓的,裡麵寫滿了驚恐。但除了驚恐,還有一絲狠勁,像被逼到牆角的小獸,齜著牙,準備拚命。
畫麵就此定格,不再變化。
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小字:
“坐標已共享”
“我叫蘇小蠻”
“救我,我幫你查幽冥”
然後,屏幕徹底黑了。
電腦自動關機,風扇停轉,醫館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隻有窗外巷子裡,隱約傳來的人聲,和遠處街道的車流聲。
白塵和林清月對視了一眼。
“你怎麼看?”林清月問。
“有詐的可能性,三成。”白塵走到窗邊,看向對麵那棟樓。距離不遠,大約三十米,一棟和這邊差不多的老式居民樓,三樓,窗戶半開著,藍色格子窗簾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另外七成呢?”
“她真的在被追殺,而且知道幽冥的事。”白塵收回目光,“剛才衝進門的那幾個人,動作很快,訓練有素,和昨晚那些不是一路,但手法類似。”
“所以……”
“所以我得去看看。”白塵從藥櫃裡取出針囊,彆在腰間,又拿起那盒九曜神針,揣進懷裡。動作從容,像隻是出門買趟菜。
“我跟你去。”林清月撐著要下床。
“你留下。”白塵頭也不回,“肩上有傷,失血過多,去了是累贅。”
話說得直白,毫不客氣。
林清月臉色一僵,但沒反駁。他說的是事實。以她現在的狀態,彆說幫忙,走路都費勁。
“那你小心。”她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白塵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鎖好門,除了我,誰敲都彆開。”他說,“如果半小時後我沒回來……”
他沒說完,但林清月懂了。
“我會自己離開。”她說,聲音冷靜,“然後按照合約,三千萬會打到你指定的賬戶。調查幽冥的事,我也會繼續。”
白塵看了她兩秒,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林清月靠在床頭,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忽然覺得,這間剛剛還覺得狹小簡陋的醫館,此刻空蕩得讓人心慌。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手伸進枕頭下,摸出那管口紅,擰開,在床單不起眼的角落,用口紅寫下幾個字母和數字——那是她個人的緊急聯絡代碼。如果白塵回不來,如果她再遇險,這東西或許能救她一命。
寫完,她將口紅收好,靠在床頭,閉上眼。
肩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裡那種失控感。
從昨晚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她的生活天翻地覆。追殺,槍戰,重傷,被一個陌生男人所救,簽下荒唐的婚姻合約,現在又卷進另一場莫名其妙的追殺。
幽冥……
她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想乾什麼。
我林清月,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巷子裡,白塵不疾不徐地走著。
晨起的居民已經陸續出門,早點攤飄出油煙和食物的香氣,幾個大爺坐在巷口下棋,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白塵能感覺到,暗處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殺氣,是監視。
從他走出醫館開始,就有人盯著。不止一撥。
一撥在巷子口的早點攤,扮成吃早餐的客人,但拿筷子的手勢不對,眼神也太利。
一撥在對麵樓二樓的窗戶後麵,窗簾拉著,但縫隙裡,有鏡片的反光。
還有一撥……在更遠的地方,氣息很淡,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
三撥人,目標都是他,或者,是他要去救的那個女孩。
白塵腳步沒停,甚至沒有朝那些監視者的方向看一眼。他就像個普通的早起路人,慢慢走過巷子,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弄堂。
弄堂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爬滿枯藤。地麵濕滑,積著昨夜的雨水。
白塵走到弄堂中段,停了下來。
前麵,三個男人擋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