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林,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鳥鳴聲從竹林深處傳來,清脆悅耳,像一串串滾動的玉珠。陽光還沒完全升起,天色是那種清澈的魚肚白,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濕潤氣息。
白塵睜開眼時,天剛蒙蒙亮。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被褥是昨晚從櫃子裡翻出來的,雖然有些潮氣,但經過火盆烘烤,還算暖和。他側耳聽了聽,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鳥鳴。
起床,穿衣,動作輕得像貓。
推開房門,晨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片上的露珠折射著天光,晶瑩剔透。井口的石板上凝著一層水汽,濕漉漉的。
白塵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
井水冰涼徹骨,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整個人清醒過來。
他開始活動身體。
不是跑步,不是打拳,而是一套很慢、很柔的動作。雙手緩緩抬起,像在推著一堵無形的牆;腳步輕移,在地上劃出圓潤的弧線。動作看似簡單,但每一個姿勢都要求極致的平衡和控製,呼吸的節奏與動作的起伏完全同步。
這是天醫門的晨練功法——“抱元樁”,講究的是凝神靜氣,調和陰陽。練到深處,能讓人耳聰目明,五感敏銳,內息綿長。
白塵練了二十分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呼吸依舊平穩綿長。
收功,吐氣,他睜開眼睛。
天光又亮了一些,霧氣開始散去,遠山的輪廓漸漸清晰。
就在這時,右側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葉紅魚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額頭上綁著一條吸汗帶。看到白塵,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早。”
“早。”白塵回應。
葉紅魚走到院子裡,開始做熱身運動。她的動作很標準,顯然是經過長期訓練。壓腿,拉伸,俯臥撐,一組接著一組,毫不拖泥帶水。汗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鬢角,運動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修長而富有力量感的線條。
白塵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向廚房——院子東側搭的一個簡易棚屋,裡麵有個土灶,還有一些基本的廚具。
他生起火,燒水,準備做早飯。
米缸裡還有半缸米,是師父當年留下的。雖然三年沒人住,但米用密封的陶缸裝著,保存得很好。白塵舀了兩碗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加水,蓋上鍋蓋。
又從屋簷下摘了幾串風乾的蘑菇,泡發後切成絲。牆角有個小菜園,雖然荒了,但還長著幾叢野蔥。他拔了幾根,洗淨切碎。
鍋裡水開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滾。白塵將蘑菇絲和野蔥花撒進去,又加了點鹽。很快,米粥的香味就彌漫開來,混著蘑菇的鮮和野蔥的香,飄滿了整個小院。
葉紅魚做完最後一組俯臥撐,站起身,用毛巾擦著汗,鼻子動了動:“好香。”
“簡單吃點。”白塵說,用勺子攪了攪粥,“山裡的條件,隻能將就。”
“已經很好了。”葉紅魚走過來,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粥,眼神有些複雜,“我以為你們這種……高人,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高人也要吃飯。”白塵淡淡道,又往灶裡添了根柴。
正說著,左側廂房的門也開了。
蘇小蠻揉著眼睛走出來,頭發亂得像雞窩,身上還穿著那件藍色格子襯衫——昨晚林清月借給她一件自己的睡衣,但她嫌太正經,沒穿。
“唔……好香……”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廚房門口,鼻子抽動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白大哥,你在做什麼好吃的?”
“蘑菇粥。”白塵說,“去洗臉刷牙,等會兒就能吃了。”
“哦……”蘇小蠻晃晃悠悠地走到井邊,打水洗臉。冰涼的井水讓她瞬間清醒,“啊——好冷!”
她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擦著臉,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
白塵眼疾手快,一步跨過去,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蘇小蠻整個人倒在白塵懷裡,溫香軟玉撞了個滿懷。她身上還穿著那件寬大的格子襯衫,領口歪斜,露出半邊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鎖骨。晨光透過薄霧照在她臉上,皮膚細膩得幾乎透明,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一顫一顫的。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蘇小蠻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白塵近在咫尺的臉。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隻小兔子,撲通撲通的。
白塵也愣了一下。
懷裡的人很軟,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和晨起的慵懶氣息。她的腰很細,他一隻手就能完全攬住。襯衫的布料很薄,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肌膚的溫熱。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然後,白塵鬆開了手。
“站穩。”他說,聲音沒什麼起伏。
蘇小蠻踉蹌了一下,扶住井沿才站穩。她臉頰緋紅,低著頭,不敢看白塵,小聲說:“謝……謝謝……”
“以後小心點。”白塵說完,轉身回了廚房,繼續攪他的粥。
葉紅魚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沒說什麼,隻是拿起毛巾,繼續擦汗。
蘇小蠻則像隻受驚的小兔子,飛快地洗漱完,逃也似的跑回了廂房。
廚房裡,白塵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粥,眼神有些飄忽。
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
軟,溫,還有一絲……慌亂的心跳。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守心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攪粥。
很快,林清月也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還是白塵那件深灰色外套,裡麵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顯然是昨天從林家帶出來的行李。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比昨天好多了。肩上的傷顯然還在疼,她走路的時候,左肩微微僵硬,不敢有大動作。
“早。”她走到廚房門口,對白塵說。
“早。”白塵點點頭,“傷怎麼樣?”
“還好。”林清月說,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需要幫忙嗎?”
“不用,馬上就好。”白塵說著,將粥盛進四個碗裡,又端出一碟昨晚剩下的饅頭——是老王早點鋪買的,用火烤了烤,外皮酥脆。
四人圍著院子裡的石桌坐下,開始吃早飯。
粥很香,蘑菇的鮮味完全融進了米裡,野蔥的清香恰到好處地提味。饅頭烤得外酥裡軟,就著粥吃,簡單但溫暖。
蘇小蠻吃得狼吞虎咽,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誇:“白大哥,你做飯真好吃!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葉紅魚吃得比較斯文,但速度不慢。她昨晚就沒怎麼吃東西,確實餓了。
林清月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優雅,即使在這深山小院裡,也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儀態。隻是她左手不太方便,拿饅頭的時候有些費力。
白塵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吃完飯,白塵收拾碗筷,葉紅魚主動幫忙洗碗,蘇小蠻則被派去打掃院子——這是白塵分配的,他說既然住在這裡,就要乾活。
林清月想幫忙,但被白塵攔住了。
“你肩上有傷,彆動。”他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該換藥了。”
林清月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兩人進了正房。
白塵讓林清月坐在椅子上,解開外套和毛衣的領口,露出左肩。
傷口包紮得很好,紗布上沒有滲血。白塵小心翼翼地將紗布拆開,露出下麵的傷口。
子彈造成的創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周圍的紅腫消退了不少,但依舊猙獰。白塵檢查了一下,確定沒有感染,然後從瓷瓶裡倒出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這是什麼藥?”林清月問。藥粉觸感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撒上去的瞬間,疼痛就減輕了不少。
“生肌散。”白塵一邊換藥一邊說,“天醫門的獨門配方,能促進傷口愈合,防止感染。”
“很有效。”林清月實話實說,“昨天那麼重的傷,今天已經不怎麼疼了。”
“你的體質好,恢複得快。”白塵說著,用新的紗布將傷口重新包紮好,“但還是不能大意,這幾天儘量彆用力,彆碰水。”
“知道了。”林清月應著,目光落在白塵臉上。
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藥味。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他的神情很專注,眼睛裡隻有她的傷口,沒有一絲雜念。
但林清月的心,卻有些亂了。
她想起昨晚簽的那份合約,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必要的接觸無法避免”,“牽手、擁抱,甚至親吻”。
當時她說得冷靜,像在談一樁生意。
但現在,當這個男人真的近在咫尺,手指偶爾觸碰到她的肌膚時,她才意識到,那些“必要的接觸”,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至少,她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了。
“好了。”白塵包紮完畢,直起身,“每天換一次藥,三天後我再看看。”
“謝謝。”林清月說,將毛衣和外套重新穿好。
白塵點點頭,轉身去收拾藥瓶和紗布。
林清月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開口:“白塵。”
白塵回頭。
“那份合約,”林清月說,聲音很輕,“如果你後悔了,現在還可以解除。三千萬,我依然會付給你。”
白塵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搖頭:“不用。”
“為什麼?”林清月問,“你現在已經知道幽冥的目標是你,不隻是我。跟著我,你會更危險。”
“我知道。”白塵說,“但我答應的事,就會做到。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我需要林家的資源,查幽冥,查師父的下落。這是交易,各取所需。”
林清月沉默。
是啊,交易。
各取所需。
她需要他的保護,需要他幫她擺脫幽冥的追殺,查清林氏內部的叛徒。
他需要林家的資源,需要她幫他調查幽冥和師父的下落。
很公平,很理智。
但為什麼,心裡會有種莫名的……失落?
“我明白了。”林清月最終說,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那合作繼續。”
“嗯。”白塵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房間。
林清月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肩頭的紗布。
那裡,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院子裡,蘇小蠻正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落葉。她的心思顯然不在掃地,眼神飄忽,時不時偷瞄廚房方向——白塵正在那裡清洗藥瓶。
葉紅魚洗完碗出來,看到蘇小蠻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怎麼,還在想早上的事?”她走過去,壓低聲音問。
蘇小蠻臉一紅,梗著脖子:“什……什麼早上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哦?”葉紅魚挑眉,“那就是我記錯了。某人早上好像差點摔倒,然後被某個‘白大哥’英雄救美,抱了個滿懷……”
“葉警官!”蘇小蠻急得跺腳,“你彆胡說!”
“我胡說了嗎?”葉紅魚笑容更甚,“臉都紅到耳朵根了,還說沒有?”
蘇小蠻捂著臉,不敢看葉紅魚。
葉紅魚笑著搖搖頭,走到井邊,打水洗手。
水很涼,她捧起一捧,潑在臉上,然後看著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人,短發,眉眼英氣,皮膚因為常年在外奔波而略顯粗糙。不像林清月那樣精致冷豔,也不像蘇小蠻那樣活潑可愛。她是另一種美,乾練,颯爽,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此刻,這把刀的眼神裡,有了一絲複雜。
她想起昨晚白塵說的話。
“守住本心,不為情動,不為劫擾。”
他能守住嗎?
葉紅魚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昨晚到現在,不過十幾個小時,這個深山小院裡的氣氛,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林清月看白塵的眼神,蘇小蠻對白塵的態度,還有她自己……
她甩甩頭,將那些雜念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