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漸漸瀝瀝,敲打著老宅簷角的殘瓦,又在青石板上彙成細流,悄無聲息地滲入院角那叢蓊鬱的芭蕉葉下。天色是連日來慣有的鉛灰,沉甸甸地壓著青檀巷的脊梁。蘇晚坐在二樓臨窗的書桌前,桌上攤開著祖母那本紙頁泛黃、邊角起毛的日記,手邊是那把從樟木箱底取出的黃楊木梳。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梳背上那些繁複得令人心悸的纏枝蓮紋,試圖從這冰涼的木紋裡,觸摸到一絲過往的溫度。
那夜“見”到林婉的幻象之後,老宅似乎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寂靜。連牆角的蟲鳴都稀疏了,隻有夜風穿過破損窗欞時,發出嗚嗚咽咽、仿佛歎息般的長吟。那把梳子被她妥帖收在木匣中,白日裡偶爾取出端詳,卻再無異樣,仿佛那夜的淚光與光影,當真隻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夢魘。可蘇晚知道不是。心底那沉甸甸的、被無形目光凝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對祖母日記的深入研讀,愈發清晰,如同蔓草,纏繞上她的呼吸。
祖母的字跡,起初多是閨中瑣事、姊妹閒情,筆觸輕快。可越是接近那個模糊的、屬於林婉姑祖母的時代節點,字裡行間便越是籠上一層難以言喻的陰翳。提及“阿姐”(即林婉)的次數越來越少,語氣也從親昵的羨慕,逐漸變為小心翼翼的回避,最終隻剩下幾句語焉不詳的歎息:“阿姐心事重,阿爹不悅。”“近日家中氣氛沉鬱,阿娘常暗自垂淚。”“阿姐似有隱衷,問之不言,終日對窗獨坐,形銷骨立。”……然後,在某一個戛然而止的日期之後,關於“阿姐”的記錄,便徹底消失了。仿佛這個人,連同她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家族的記憶裡生生抹去,隻留下一片諱莫如深的空白。
這種刻意掩埋的痕跡,比任何直接的敘述都更讓蘇晚感到寒意。沈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林婉的“早逝”,真的隻是“病故”那麼簡單嗎?那柄與幻象中一般無二的玉梳,又為何會流落到蘇家,被如此隱秘地收藏?
疑問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蘇晚的目光從日記移向手邊的木梳。連日來她已將這梳子的每一道紋路都看了無數遍,黃楊木細膩的質地,因年代久遠和反複摩挲,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的蜜色光澤。纏枝蓮的雕刻極為精湛,蓮瓣舒展,枝葉纏繞回旋,栩栩如生,幾乎能感受到雕琢者傾注其上的心血與情意。這絕非市麵上常見的匠氣之作。
她拿起一塊極柔軟的細絨布,蘸了點清水,開始細細擦拭梳齒間的微塵。這是她這幾日養成的習慣,仿佛通過這樣機械而專注的動作,能讓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絨布輕柔地拂過梳背,掠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午後短暫透過雲層的一縷微光,恰好斜斜打在梳子上。
就在那光影流轉的瞬間——
蘇晚擦拭的動作猛地頓住。她的呼吸也隨之停滯。
梳背上,那些看似渾然一體、僅為裝飾的纏枝蓮紋深處,在某個特定的傾斜角度和光線下,竟隱隱顯現出幾道極其細微、與木材本身紋理走向略有差異的劃痕!那劃痕極淺,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若非此刻光線角度巧合,又因她連日凝視對紋路已爛熟於心,絕對無法察覺。
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起來。蘇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木梳挪到窗邊光線最明亮處,眯起眼睛,湊到極近的距離,凝神細看。
沒錯!不是木紋!是刻痕!是被人用極細極鋒利的刻刀,以絕高的技巧和極大的耐心,順著纏枝蓮蔓葉翻轉的天然走勢,巧妙地嵌入、隱藏起來的字跡!
她的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輕輕撫過那些肉眼幾乎難以辨彆的凹陷。一下,兩下……順著紋路的指引,在心中默默勾勒、拚湊。
筆畫是繁體,帶著舊時工匠特有的、一絲不苟的規整,卻又在轉折處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執拗。
五個字。
檳、城、三、聖、廟。
檳城三聖廟?
蘇晚猛地直起身,腦子裡“嗡”的一聲。檳城?那不是遠在千裡之外的南洋嗎?這柄明顯帶著舊式江南閨閣氣息的木梳,怎麼會和遠涉重洋的南洋地名扯上關係?三聖廟……聽起來像是一座廟宇。這刻字的人,是陸珩嗎?他留下這個地名,是想指引什麼?還是記錄了什麼?
無數疑問瞬間炸開。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撲向桌上祖母的日記,手指因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快速翻動著脆薄的紙頁。一定有聯係!祖母的日記裡,一定還有她之前忽略的線索!
目光如掃描般掠過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
那是在日記幾乎末尾、字跡已顯衰老虛浮的地方,夾著的一小片邊緣參差不齊的、似乎是從什麼舊信箋或便條上撕下的紙片。紙片上空無一字,但祖母在日記這一頁的空白處,用極細的筆尖,寫下了兩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淺淡許多,像是後來添注的,字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憂慮:
“阿姐遺物,惟此梳耳。當年匆匆一麵,未及細問。然玉梳現世,風波即起。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玉梳現世,風波即起!
這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晚的心上。祖母知道!她知道這梳子不祥!她知道它會引來麻煩!所以她才會那般鄭重地將它深藏箱底,連隻言片語的解釋都未曾留下,隻盼它能永遠不見天日!
而此刻,這梳子不僅“現世”了,還顯露出了指向遙遠南洋的隱秘刻字!祖母所擔憂的“風波”,是否就與這“檳城三聖廟”有關?與那個名叫陸珩、最終消失在時光裡的木匠有關?
蘇晚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從腳底升起。她抓起木梳和日記,幾乎是踉蹌著衝下樓,奔向陸硯那間小小的、彌漫著木屑清香的鋪子。
鋪子裡,陸硯正在刨一塊木料,卷曲的刨花像金色的絲帶,在他腳邊堆疊。見她臉色蒼白、氣喘籲籲地闖進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
“陸硯,你看!”蘇晚將木梳舉到窗前明亮處,指尖點著那隱藏的刻痕,“這裡!檳城三聖廟!你祖父的筆記裡,有沒有提到過這個地方?”
陸硯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他接過木梳,對著光,仔細審視那幾乎肉眼難辨的字跡,手指極輕地拂過,感受著刻痕的走向與深度。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中波瀾翻湧:“檳城……三聖廟……”他低聲重複,轉身從身後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櫃深處,取出一本比之前那本更為破舊、邊角幾乎磨損成絮狀的冊子。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航行筆記和日常雜記,”陸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早年……跑過船,去過南洋。”他快速翻動著冊子,紙頁嘩嘩作響。最後,停在了某一頁。
那一頁上,用炭筆潦草地畫著些簡易的航海符號和地名,旁邊有些零碎的記錄。陸硯的手指順著那些模糊的字跡移動:“……壬申年秋,泊檳城港。聞城西有三聖古廟,香火頗盛,然廟祝言,數年前有同鄉匠人陸某,曾寄居廟中廊廡,雕鏤為生,手藝精絕,尤擅纏枝蓮紋……後不知何故,倉促離去,所遺零星工具,仍存廟中……”
陸某!纏枝蓮紋!
蘇晚和陸硯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駭然的明悟。
陸珩!他當年離開故鄉後,竟然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檳城!而且,就在這三聖廟附近停留過!甚至,他賴以成名、也鐫刻了無數思念的纏枝蓮紋手藝,在異國他鄉也曾被人銘記!
“倉促離去……”蘇晚喃喃道,想起祖母日記裡林婉的突然“病故”,想起幻象中那絕望的淚水,“是因為……得到了林婉小姐的噩耗嗎?還是……另有原因?”
“我祖父的筆記裡提到,”陸硯翻到下一頁,眉頭緊鎖,“他後來在檳城酒肆,聽跑船的老人閒談,說幾年前確實有個手藝極好的中國木匠,在檳城頗有名氣,甚至給當地一些頭麵人家做過活計。但後來好像惹上了什麼麻煩,似乎是……牽扯進了當地華人幫會的紛爭,或是得罪了有勢力的人物,一夜之間就消失了,再也沒人見過。時間……大概就在民國二十六七年。”
民國二十六七年……那正是戰火紛飛、也是林婉“早逝”年代的前後!
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串聯起來——故鄉的悲劇,南洋的蹤跡,隱匿的刻字,祖母的警告……
“這把梳子,”陸硯盯著手中溫潤的木梳,眼神複雜,“它不僅是信物,很可能……也是線索,甚至可能是……指向某個秘密,或者某個危險的路標。陸珩師傅留下‘檳城三聖廟’這五個字,絕不僅僅是紀念。他想讓後來看到這把梳子的人,去那裡。也許那裡有他留下的東西,也許那裡藏著當年的部分真相。”
蘇晚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我們……要去嗎?”她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南洋,千裡迢迢,陌生的土地,未知的險阻,還有祖母那“風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陸硯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又漸漸大了起來,敲打著瓦片,淅淅瀝瀝,像是無數細碎的蹄音,踏在心頭。他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青灰色天空,又看了看蘇晚手中那仿佛蘊含著漩渦的木梳,最終,眼神歸於一種沉靜的決斷。
“去。”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有些事,躲不掉。既然梳子到了我們手裡,既然線索指向那裡,我們就沒有退路。留在這裡,沈明遠不會罷休,梳子的秘密就像懸在頭頂的劍。不如主動去看個明白。是福是禍,總得麵對。”
他頓了頓,看向蘇晚,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堅定:“南洋雖遠,但早年下南洋的華人眾多,檳城更有不少華人聚居區,並非完全無法落腳。我祖父當年留下的筆記裡,還有些舊關係或許可以打聽。而且……”
他目光再次落回木梳:“這梳子既然指引我們去三聖廟,或許,那裡也有它能‘平息’的東西。”他想起了那夜蘇晚描述的、梳子微光中消散的幻影。
蘇晚握緊了木梳,冰涼的木質抵著掌心,那隱藏刻字的地方似乎隱隱發燙。她知道陸硯說得對。謎題已經拋出,旋渦已然形成,置身事外隻是奢望。與其在青檀巷提心吊膽地等待不知何時降臨的“風波”,不如溯流而上,去尋找風波的源頭。
“好。”她也隻回了一個字,壓下心頭翻湧的恐懼與茫然。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開始秘密準備。陸硯通過一些舊日關係,悄悄打聽近期南下船隻的消息,並開始將鋪子裡一些值錢又便於攜帶的細軟工具打包。蘇晚則一邊繼續翻閱祖母可能留下的一切文字記錄,尋找更多蛛絲馬跡,一邊將老宅裡一些重要的、可能與蘇家過往有關的小件物品整理收好。他們行事極為低調,甚至刻意減少了見麵次數,以免引起沈明遠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出發前夜,蘇晚獨自坐在老宅空曠的堂屋裡,最後一次仔細檢視要隨身攜帶的物品。那把黃楊木梳被她用柔軟的舊綢小心包裹,放入一個內襯棉絮的深色錦囊,貼身收藏。祖母的日記也挑緊要的幾頁抄錄下來。窗外,是無星無月的濃黑之夜,風聲穿過巷弄,如同嗚咽。
她不由得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後望向鏡外的那個眼神。那裡麵不僅有哀傷,似乎還有一種深切的、未儘的話語。
檳城三聖廟。陸珩當年在那裡留下了什麼?是另一把玉梳?是他未曾寄出的書信?是他對這場悲劇慘烈真相的記錄?還是……僅僅是一個傷心人最後的懺悔之地?
而他們此去南洋,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揭開塵封往事、慰藉亡靈的契機,還是踏入一個更幽深、更危險的迷局?沈明遠那雙陰鷙的眼睛,是否會跨越重洋,依然如影隨形?祖母所警告的“風波”,又會以何種方式,在那片陌生的熱帶土地上掀起?
錦囊貼著心口,傳來木梳微涼而堅實的觸感。仿佛一個沉默的契約,一道命運的符咒,已然將她係緊。
子夜時分,陸硯如約而至,輕輕叩響後門。兩人沒有點燈,借著稀薄的天光,最後一次回望這棟沉睡在夜色與秘密中的老宅,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青檀巷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朝著江邊碼頭方向,疾步而去。
遠處的江麵上,一艘即將啟航、駛往南方港口的舊式小火輪,拉響了悠長而沉悶的汽笛,像是巨獸蘇醒的喘息,劃破了潮濕沉寂的夜空。
航路向前,迷霧深鎖。檳城的三聖廟,如同一個幽暗的坐標,靜靜矗立在未知的彼岸。#第5章檳城線索
青檀巷的雨,似乎沒有儘頭。淅淅瀝瀝,敲著瓦,順著簷角滴下,在石階上濺起細小冰涼的水花。空氣裡滿是濕木頭和青苔的腥氣,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老宅在這連日的陰雨裡,愈發顯得頹敗沉默,牆角的黴斑無聲蔓延,如同某種不祥的印記。
蘇晚把自己關在二樓臨窗的屋子裡,已經第三天了。桌上攤開著祖母那本邊角磨損、紙頁泛黃的日記,手邊是那把黃楊木梳。她像是著了魔,目光來回逡巡在字裡行間與梳背繁複的紋路上,試圖從這凝固的時光裡,撬開一條縫隙,窺見當年慘淡的真相。
自從那夜窺見林婉的幻影,一種無形的、被注視的感覺便如影隨形。白日裡尚可借著整理舊物、清掃灰塵來驅散,一到夜晚,萬籟俱寂,隻剩下簷角滴水單調的嗒嗒聲時,那感覺便格外清晰。有時是脊背無端竄起的涼意,有時是眼角餘光裡一閃而過的、牆角的黯淡陰影。她不敢再輕易觸碰那把梳子,卻又無法將它置之不理。它像一個沉默的漩渦,吸附著所有的疑問與不安。
祖母的日記,越往後翻,字跡越是潦草,情緒也越是晦暗不明。提及“阿姐”(林婉)的部分,從最初的閨中趣事、姊妹私語,漸漸變得閃爍其詞,充滿欲言又止的停頓和意味不明的歎息。許多頁上,甚至有用指甲或筆尖反複劃過的痕跡,將某些字句塗抹得難以辨認,隻留下一團團化開的墨漬,像乾涸的淚痕。
“……阿姐近日愈發沉默,常對窗枯坐,一坐便是半日。問她,隻搖頭,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慌。”
“……阿爹今日又在書房大發雷霆,摔了茶盞。隱約聽得‘不知廉恥’、‘敗壞門風’等語,心中惴惴。阿姐房門緊閉,任誰叫也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