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帶著潮濕的腥氣,灌入鏽蝕的舷窗。貨輪“昌盛號”沉悶的汽笛聲在渾濁的江麵上拖出長長的尾音,像一聲疲憊的歎息。這是一艘老舊的鐵殼船,船身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行駛起來,每個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蘇晚和陸硯擠在底艙一個狹小局促的隔間裡,兩張窄硬的板床幾乎占了全部空間,空氣中彌漫著機油、汗味和劣質煙草的混合氣息。
選擇這艘貨輪,是陸硯的主意。客輪目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而“昌盛號”這種跑短途、載雜貨兼搭幾個散客的老船,查驗鬆散,人員混雜,如同江麵上的一片枯葉,不易被察覺。他們需要儘快離開這個鎮子,離沈明遠那雙陰鷙的眼睛越遠越好。檳城是陸珩最後已知的落腳點,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隔間的門關不嚴,留著一條縫隙,能看見外麵昏暗走廊裡偶爾晃過的人影和水手粗嘎的談笑。蘇晚靠坐在板床上,背抵著冰冷潮濕的艙壁,懷裡緊緊抱著那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裹。裡麵是那隻黃楊木匣,匣中是羊脂玉梳。自從那夜幻象之後,她對這把梳子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既是探尋姑祖母過往的唯一實物線索,又隱隱覺得它像一塊燙手的山炭,散發著不祥的熱度。她將它貼身藏著,隔著衣物,似乎都能感覺到那玉石傳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陸硯坐在對麵床上,正用一塊軟布擦拭幾件小巧而鋒利的雕刻刀。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嘈雜都與他無關。昏黃的艙頂燈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本就輪廓分明的側臉顯得更加冷硬。自登船後,他便極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檢查行李、擦拭工具,或者透過舷窗望著外麵奔騰的江水,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覺得,沈明遠會追上來嗎?”蘇晚打破沉默,聲音在輪機單調的轟鳴中顯得有些微弱。
陸硯擦拭刀具的動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目光:“他是個睚眥必報、又自視甚高的人。吃了虧,丟了麵子,不會輕易罷休。客輪或許能攔住他一時,但這種貨船……”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沈明遠在本地經營多年,三教九流都有聯係,要打聽一艘貨船的航線和搭載的散客,並非難事。
“那我們到了檳城……”
“走一步看一步。”陸硯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先找到當年我堂伯可能落腳的地方,打聽消息。沈明遠的手,未必能伸到那麼遠。就算能,檳城也不是他的地盤。”
他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蘇晚略微安定了些。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舷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岸的燈火稀疏如豆,在濃重的暮色和氤氳的水汽中明明滅滅。江水是深不見底的墨黑色,翻滾著,吞噬著船頭劈開的浪花,發出持續的、空洞的嗚咽。這景象無端讓她想起幻象中那條沉鬱的河水,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入夜,江上起了風。起初隻是微風,帶著濕氣拍打著舷窗。但很快,風勢便猛烈起來,嗚咽聲變成了尖利的呼嘯。貨輪開始明顯搖晃,笨重的船身像醉漢般左右顛簸。走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水手的吆喝,夾雜著零星的咒罵。
蘇晚被晃得有些頭暈,緊緊抓住床邊的鐵欄。陸硯也停止了擦拭,將刀具迅速收好,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搖晃越來越劇烈,艙頂那盞昏黃的燈像鐘擺一樣瘋狂晃動,投下的光影光怪陸離。桌上的水杯“哐當”一聲滑落,在鐵皮地板上摔得粉碎。
“不太對勁。”陸硯皺眉,走到舷窗邊,撩開臟汙的窗簾向外望去。外麵漆黑一片,隻有狂舞的浪花偶爾映出慘白的光。風聲、浪聲、船體金屬扭曲的**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這風浪來得邪門。”他低聲道,“不像這個季節、這片水域該有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船身猛地向一側傾斜,角度之大,讓蘇晚差點從床上滾落。她驚呼一聲,死死抱住鐵欄。與此同時,懷裡貼身藏著的包裹,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
那熱度並非火焰般的灼燒,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從內部透出的溫熱,瞬間穿透層層衣物,熨帖在她的心口。蘇晚渾身一僵,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是玉梳!
她倉皇地看向陸硯,陸硯也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幾步跨過來:“怎麼了?”
“梳子……在發燙!”蘇晚的聲音帶著驚疑。
陸硯眼神一凝,沒有任何猶豫:“拿出來,看看。”
蘇晚手忙腳亂地從懷中取出粗布包裹,解開,打開黃楊木匣。昏暗晃動的燈光下,那把羊脂玉梳靜靜地躺在匣內,梳背上的纏枝蓮紋似乎比平日裡更加瑩潤,竟隱隱透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月華般的柔光!而在那溫潤的光暈中心,玉石本身的溫度清晰可感,正是那奇異熱度的來源。
“它……”蘇晚目瞪口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陸硯的眉頭鎖得更緊,他伸出手指,極快地在玉梳上觸了一下,立刻收回。觸感溫熱,絕非錯覺。“收好。”他沉聲道,聲音在風浪的喧囂中依然清晰,“這東西……不尋常。這風浪,恐怕也未必全是天災。”
仿佛是為了呼應他的話,船體又是一次劇烈的顛簸,外麵傳來什麼東西斷裂的脆響和更驚恐的喊叫。燈光驟滅,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舷窗外偶爾閃過的、被浪花反射的慘淡天光。
黑暗放大了恐懼。蘇晚緊緊抱著木匣,那溫熱感透過匣子傳到掌心,竟奇異地帶來一絲穩定感。陸硯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乾燥而有力。“待在艙裡,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他的聲音緊貼著她耳邊響起,隨即鬆手,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隔間。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住他,卻發不出聲音。隻能依言摸索著將隔間那扇本就關不嚴的門勉強合攏,用身體抵住,在劇烈的搖晃和令人心悸的黑暗中,聽著外麵一片混亂——奔跑聲、跌倒聲、物品翻滾碰撞聲、聲嘶力竭的呼喊和命令聲……還有狂風巨浪永無休止的咆哮。
時間在恐懼中被拉長。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外麵的嘈雜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風浪的勢頭仿佛也減弱了些許。蘇晚的心臟依舊狂跳,懷裡的玉梳溫度似乎也降下去一點,但那種異樣的溫熱感依然存在。
就在這時,隔著薄薄的艙壁,她聽到隔壁似乎傳來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浪撞擊的聲響——像是有人極其小心地挪動腳步,踩在濕滑鐵板上的摩擦聲。
她的呼吸瞬間屏住。貨輪底艙的隔間簡陋,牆壁並不完全隔音。這聲音太近了,近得就像在門外。可陸硯剛剛出去,外麵如此混亂,誰會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的隔間?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鑽入她的腦海——沈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