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汽笛撕破晨霧,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鈍響,緩緩滑入檳城站台。濕熱的、混雜著煤煙、海腥和濃鬱熱帶植物氣息的空氣,瞬間透過敞開的車窗湧了進來,黏稠地貼在皮膚上。蘇晚跟在陸硯身後,隨著人流挪下火車,站台地麵殘留著夜雨的濕痕,在清晨初升的陽光下蒸騰起氤氳的熱氣。
與青檀巷所在的江南古鎮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濃烈、喧囂,帶著殖民地與南洋本土交融的奇異色彩。尖頂的歐式建築與低矮的騎樓擠挨在一起,街上行人膚色各異,語言混雜,黃包車夫吆喝著穿行在並不寬敞的街道上,空氣裡飄蕩著咖啡、香料和某種甜膩糕點的氣味。陸硯似乎對這裡並不陌生,他辨明方向,領著蘇晚穿過嘈雜的街市,朝城西那片據說早年華人聚居的街區走去。
檳城早年下南洋的華人不少,落地生根,漸漸形成了頗具規模的社群,自然也少不了維護同鄉利益、聯絡四方的商會組織。陸硯要找的,就是檳城曆史最久、門路也最廣的“閩粵瓊聯商會”。據說他堂伯陸珩初到南洋時,曾短暫在此落腳,得到過會中老人的照拂。
商會所在是一棟頗具年月的三層騎樓,外牆的淺黃色塗料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磚石,藤蔓植物攀附而上,在窗口垂下綠意。門麵不算闊氣,黑漆木門上掛著塊烏木匾額,字跡已經有些模糊。推門進去,裡麵比外麵涼爽些,但光線昏暗,高高的天花板下懸著緩慢轉動的老式吊扇,發出嗡嗡的噪音。空氣中彌漫著舊木頭、陳年賬本和淡淡茶垢混合的氣味。
一個穿著短褂、頭發花白的老賬房從高高的櫃台後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他們,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問:“二位找誰?有什麼事體?”
陸硯上前,客氣地說明了來意,提到堂伯陸珩的名字,以及想打聽些幾十年前的舊人舊事。
老賬房聽完,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陸珩?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聽老一輩提起過。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會裡管事的人換了好幾茬,現在怕是不容易打聽到啥。”他頓了頓,看著陸硯,“你們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侄孫。”陸硯語氣平靜,“回鄉整理遺物,發現些舊東西,想儘量弄清楚來曆,也算對先人有個交代。”
老賬房“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隻道:“會長和幾位元老今天剛好都在樓上議事,你們運氣不錯。不過他們年紀大了,精神頭不比從前,問話得仔細些,莫要衝撞。”說著,他指了指側麵一道狹窄的、光線更暗的木樓梯,“上去吧,三樓最裡頭那間。”
樓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仿佛不堪重負。三樓走廊更加幽深,儘頭一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裡麵傳出低低的談話聲,時斷時續。
陸硯叩了叩門,裡麵談話聲停了。片刻,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尚足的聲音道:“進來。”
推門進去,房間比樓下寬敞些,但陳設簡單,幾張厚重的紅木椅圍著一張同樣質地的八仙桌,桌上擺著紫砂茶具和幾個攤開的賬本。三個老人坐在桌邊,都是六七十歲的年紀,穿著舊式但對襟綢衫,麵容清臒,眼神裡沉澱著經年的世故與謹慎。居中的一位,頭發全白,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應該就是會長了。
陸硯又將來意說了一遍,態度恭謹。
會長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陸硯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旁邊的蘇晚,緩緩開口:“陸珩……這個名字,是有些年頭沒聽人提起了。”他的官話帶著明顯的潮汕口音,“大概……是民國二十四五年來的檳城?記不太真了。手藝是不錯,木雕活兒精細,尤其擅長雕花鳥人物,剛來時,還在會裡掛過名,接了些修繕祠堂、雕刻神龕的活兒。”
旁邊一位戴著圓框眼鏡、下頜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接話道:“對,是有這麼個人。話不多,做事紮實,工錢也公道。不過好像待了不到兩年,就離開了。說是……回鄉?”他語氣有些不確定,看向會長。
會長撚動念珠,沉吟道:“回鄉?怕是沒那麼簡單。我記得他走前那陣子,心神不定的,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具體怎麼回事,就不清楚了。畢竟是外鄉人,來來去去也平常。”
線索似乎又要斷了。蘇晚心裡有些急,忍不住上前半步,從隨身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隻錦囊,又輕輕打開黃楊木匣,露出裡麵那把光澤沉靜的羊脂玉梳。她沒有完全拿出來,隻是將木匣的開口對著幾位老者,以便他們看清梳背上的纏枝蓮紋。
“幾位老先生,不知可曾見過類似紋樣的東西?或者,聽陸珩師傅提起過與這玉梳相關的事?”蘇晚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清晰。
她的本意,隻是想提供更具體的線索。然而,就在玉梳露出的刹那,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了。
原本神態平和、甚至帶著些敷衍懶散的會長,在看到玉梳的瞬間,臉色驀地一變!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忌憚,甚至有一絲……恐懼的複雜神情。他撚動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旁邊那位戴眼鏡的老者,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眼鏡片後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玉梳,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位一直沒怎麼說話、麵容嚴肅的老者,眉頭緊緊鎖起,目光銳利如刀,在玉梳和蘇晚、陸硯之間飛快掃視。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老吊扇還在頭頂嗡嗡地轉著,攪動著凝滯的空氣。
“這……這東西,你們是從哪裡得來的?”會長的聲音乾澀了許多,緊緊盯著蘇晚手中的木匣,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古董,更像是在看什麼不祥之物。
蘇晚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儘量保持鎮定:“是在整理陸珩師傅遺物時發現的,我們也不清楚具體來曆,所以想來問問。”
“遺物?”會長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更像是在抽搐,“陸珩的……遺物?”他搖了搖頭,避開玉梳的方向,端起桌上的茶杯,卻半天沒喝,又放下了。“這東西……看著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了。不過,檳城這地方,老物件不少,來來往往的人也雜,光看個樣式,很難說清來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明擺著是不想接茬。旁邊兩位老者也紛紛移開目光,或低頭喝茶,或整理衣袖,一副不欲多談的樣子。
那戴著眼鏡的老者,甚至還輕輕咳嗽了一聲,含糊道:“是啊,年頭久了,記不清了。許是陸師傅從老家帶來的吧。”
氣氛明顯變得古怪而壓抑。剛才還能聊幾句陸珩的舊事,此刻一看到玉梳,幾位老人就像是被燙了舌頭,諱莫如深,急於撇清關係。
陸硯也察覺到了異常,他上前一步,擋在蘇晚身前半個身位,語氣依舊沉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會長,幾位老先生,這玉梳對我們厘清先人往事至關重要。若幾位知曉些什麼,還請明示。我們絕無他意,隻為求個明白。”
會長抬起眼,目光在陸硯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蘇晚手中的玉梳,那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冷淡而疏離:“該說的,方才已經說了。陸珩是來過檳城,做過工,後來走了。其他的,我們這些老頭子,確實不知。二位請回吧。”
這是明確下了逐客令。
蘇晚和陸硯對視一眼,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益,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陸硯微微頷首:“打擾了。”示意蘇晚收起玉梳。
蘇晚心中失望,又充滿疑問,隻能依言將木匣蓋好,收回錦囊。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那位一直沒怎麼說話、麵容嚴肅的老者,忽然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下,似乎極快地做了一個動作。
蘇晚沒有看清,但陸硯走在後麵,眼角餘光似乎瞥到了什麼。他腳步略頓,卻沒有回頭。
兩人沉默地走下咯吱作響的樓梯,穿過昏暗的一樓廳堂。老賬房依舊坐在櫃台後,見他們下來,隻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頭去撥弄算盤,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