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青檀巷陳年的瓦片,彙聚成細流,順著長滿暗綠苔蘚的簷角淌下,在門前石階上砸出細小而綿密的水窪。蘇晚坐在二樓臨窗的舊書桌前,麵前攤開著那本剛從陸硯那裡得來的、承載著陸珩半生隱秘心事的筆記副本。雨絲被風斜吹進來,帶著涼意,撲在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窗紙上映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模糊的、濕漉漉的影子,枝葉在風雨中無聲搖曳,像極了幻象中林婉披散的長發。蘇晚的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筆記上那朵並蒂蓮的刻痕,粗糙的紙頁摩擦著皮膚,帶著歲月沉澱下的微涼。陸珩的字跡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那些刻骨的思念、壓抑的痛苦、絕望的呼喚……還有最後那句“未竟之諾”,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扯著她的神經。
她閉上眼,試圖驅散心頭那沉甸甸的鬱結,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被無形目光窺視的不安。沈明遠那雙陰沉探究的眼睛,總在不經意間浮現。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盤算什麼?
視線重新落回筆記。除了情感宣泄,陸珩也斷斷續續記錄了一些日常瑣碎,比如木料的挑選、雕刻的心得,甚至還有幾處模糊的地址和簡略的收支。其中一處,反複出現的“三聖廟”三個字,引起了蘇晚的注意。
“臘月廿三,往三聖廟送新雕觀音座像一尊,住持慧明法師言,寶相莊嚴,頗具慧根。”
“三月初九,於三聖廟後山偶得老檀一段,紋理天成,可為佳料。”
“七月十五,孟蘭盆會,三聖廟香火鼎盛,見眾生苦相,思及自身,惘然。”
“三聖廟側殿梁柱蟲蛀,受托修繕,見鬥拱結構精巧,古法猶存。”
起初隻是尋常的活計往來和感觸,但越往後,提及三聖廟的筆觸似乎越深,隱隱透出一種尋求寄托或暫避的意味。尤其是在最後幾頁,字跡越發狂亂頹唐時,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讓蘇晚心頭一跳:
“萬念俱灰,唯三聖廟中一點清淨,或可安放。”
安放?安放什麼?是他那顆破碎的心,還是……某些不能示人的東西?
蘇晚猛地坐直身體。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那把羊脂玉梳!既然筆記中沒有提及玉梳的下落,而陸珩又對三聖廟流露出不尋常的依賴,他會不會在最後時刻,將這把凝聚了他與林婉所有情感、也可能帶來災禍的信物,寄存或隱藏在了三聖廟?
這個猜測讓她心跳加速。無論如何,三聖廟是目前最明確、也似乎與陸珩關聯頗深的一個線索所在。
雨勢稍歇,天色依舊陰沉。蘇晚決定不再耽擱,她將筆記小心收好,換了身便於走動的舊衣裳,想了想,又將那柄黃楊木梳貼身藏好——陸硯的警告猶在耳邊,沈明遠不可不防。
三聖廟位於鎮子西邊,靠近城牆根,並非香火鼎盛的大寺,而是一處僻靜古刹。穿過幾條濕滑狹窄的巷陌,遠遠便望見一片蒼鬆翠柏掩映下的黃牆黑瓦。廟宇規模不大,山門有些破舊,石階縫隙裡長出茸茸青苔,在雨後的濕氣中更顯幽深寂寥。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香火味,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倒是衝淡了些許心中的躁鬱。
蘇晚拾級而上,山門虛掩,裡麵靜悄悄的。她正猶豫是否叩門,一個穿著灰色僧衣、正在灑掃庭院的小沙彌抬起頭,雙手合十:“施主何事?”
“小師傅有禮,”蘇晚連忙還禮,“我想尋訪貴寺住持,慧明法師,不知可否方便?”
小沙彌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形容懇切,不似尋常香客,便道:“住持正在後殿誦經,施主請隨我來。”
穿過前院,院落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潔淨。幾株古樹枝葉扶疏,殿宇雖顯古舊,但梁柱門窗並無破敗之相,反而有種沉澱下來的、樸拙的莊嚴。小沙彌引她到後殿門外,示意她稍候,自己輕輕推門進去通報。
不多時,小沙彌出來,低聲道:“住持有請,施主請進。”
後殿比前殿更加幽暗,隻佛前幾點長明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暈。一位須眉皆白、身形清瘦的老僧趺坐在蒲團上,手中緩緩撚動一串深色念珠,聞聲微微側首,目光平和地看向蘇晚。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人心,帶著洞悉世情的澄澈與悲憫。
“小施主冒雨前來,不知有何見教?”慧明法師聲音不高,帶著年長者特有的溫緩。
蘇晚上前幾步,恭敬行禮:“打擾法師清修。信女蘇晚,此次回鄉,是為整理祖宅舊物。偶得一件木雕,聽聞與貴寺有些淵源,又事關一位故人,心中疑惑難解,特來請教法師。”
“哦?木雕?”慧明法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不知是何樣式?又與敝寺有何淵源?”
蘇晚從懷中取出用手帕包裹的黃楊木梳,小心揭開,雙手奉上:“便是此物。信女聽聞,數十年前,鎮上有一位技藝精湛的木匠,陸珩陸師傅,曾與貴寺多有往來。此梳……據說是他的作品。”
慧明法師接過木梳,並未立刻細看,隻是托在掌心,感受了片刻,才就著佛前燈光,仔細端詳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梳背上那繁複精美的纏枝蓮紋上,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漸漸漾起一絲漣漪。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手指甚至輕輕拂過那雕刻的紋路,仿佛在觸摸一段凝固的時光。
殿內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和窗外極細微的雨聲。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良久,慧明法師才緩緩抬起頭,將木梳遞還給蘇晚,低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確是陸珩施主的手藝。這纏枝蓮紋……是他的獨門絕技,枝蔓回轉間,自有靈韻,旁人仿不得其神。”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仿佛穿透了歲月,“陸施主……是個可憐人。”
“法師認得陸師傅?”蘇晚心中一緊。
“認得。”慧明法師緩緩點頭,語氣帶著悠遠的回憶,“那是很多年前了。陸施主常來寺中,有時送些新雕的佛像、法器,有時隻是靜坐,或在後山徘徊。他手藝極好,心卻極苦。眉宇間總鎖著愁雲,少有開懷之時。老衲與他有過幾次交談,知他心中鬱結,卻難解其困。他似有一段傷心事,深埋心底,不願與人言。”
“那……法師可知,他後來如何了?”蘇晚追問道。
慧明法師撚動念珠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悲憫之色更濃:“後來……他便不怎麼來了。再後來,聽聞他離開了檳城,不知所蹤。老衲曾遣人打聽,也隻知他走前似有大變,鋪子也關了,人去樓空。世間少了一位巧匠,佛前……多了一縷無可著落的愁緒。”
果然是離開了。和蘇晚之前的推測吻合。但“大變”指的是什麼?是林婉的噩耗,還是沈家的逼迫達到了頂點?
“法師,”蘇晚握緊了手中的木梳,鼓起勇氣問道,“陸師傅在離開前……可曾來過寺中?或者,是否在寺中寄放過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問出口,連她自己都感到一絲緊張。殿內的空氣似乎也凝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