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晦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小鎮上空。雨是暫時住了,簷角卻還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冰涼的水花。空氣濕冷黏膩,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黴朽氣,像是從地底深處、從那些久無人居的老宅牆縫裡絲絲縷縷滲出來的。
蘇晚和陸硯走在去往鎮東商會的路上,腳步都比平日沉重幾分。昨夜沈明遠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像兩根無形的冰錐,一直紮在背後,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某種不祥的預兆。他們下意識地避開了青檀巷的主路,揀了條更僻靜、也更繞遠的背街小巷。巷子極窄,兩側高牆夾峙,牆麵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濕滑滑的,光線被擠壓成頭頂一線慘淡的白。腳步聲在空寂的巷弄裡回響,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獨。
“小心些,”陸硯走在稍前,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幽深的門戶和岔道,“沈家在這鎮子上,耳目不少。”
蘇晚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探入袖中,觸到那隻貼身藏好的錦囊。黃楊木匣微涼的質感透過布料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定,隨即又湧起更深的困惑與沉重。這小小的木梳,究竟承載了多少秘密,又引來了多少覬覦?
鎮東商會坐落在一條相對寬敞些的老街上,門麵不算氣派,是座二層的中西合璧小樓,灰撲撲的清水磚牆,雕花的木窗欞,門楣上掛著的黑底金字牌匾也有些年頭了,“檳南鎮商會”幾個字的金漆斑斑駁駁。與周圍那些徹底破敗的老宅相比,這裡總算還維持著幾分體麵,卻也透著遮掩不住的暮氣。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灰塵和廉價茶葉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廳堂裡光線昏暗,隻有靠牆的櫃台後點著一盞蒙塵的玻璃罩燈,一個穿著半舊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老賬房正劈裡啪啦打著算盤,聞聲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疲憊。
“二位找誰?”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溫度。
陸硯上前一步,語氣客氣而疏離:“煩請通傳,我們想拜會周文彬,周會長。”
老賬房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在陸硯身上那套與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漿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多停了一瞬,才慢吞吞道:“會長在後堂會客。二位可有名帖?所為何事?”
“沒有名帖。”陸硯直言,“是為打聽一樁舊事,關於幾十年前鎮上一位木匠,陸珩,陸師傅。聽聞周會長的祖父,周正良老先生,當年與陸師傅交好。”
“陸珩?”老賬房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類似回憶的光,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陳年舊事了……會長未必得閒,也未必記得。”
“還請行個方便。”陸硯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麵是兩枚品相不錯的銀元,輕輕推了過去,“一點茶資,不成敬意。”
老賬房瞥了一眼那銀元,沒接,也沒推拒,隻是又深深看了陸硯一眼,那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某種了然的歎息。他收起算盤,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撩開通往後堂的藍布門簾,佝僂著背進去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讓人覺得格外難熬。廳堂裡隻有算盤珠子偶爾相碰的清脆聲響,和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無止境的滴水聲。蘇晚的目光落在牆上那些泛黃的、印著模糊人像的舊合影上,試圖從中辨認出可能與陸珩、與周正良有關的痕跡,卻隻看到一張張被時光模糊了五官、隻剩下空洞笑容的臉。
不多時,老賬房掀簾出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側了側身:“會長請二位進去。”
後堂比前廳寬敞些,陳設也稍顯雅致,紅木的茶幾椅凳,博古架上擺著些真假難辨的瓷器,牆上掛著一幅筆力尋常的山水。一個穿著藏青色綢麵長衫、約莫五十出頭的男人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隻紫砂小壺,正對著壺嘴慢慢啜飲。他麵皮白淨,身形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生意人常見的、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卻精明銳利,像兩把小刷子,在陸硯和蘇晚身上來回掃視。
這就是周文彬,周正良的孫子,檳南鎮現任的商會會長。
“二位請坐。”周文彬放下茶壺,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溫和平緩,帶著一點本地口音,“聽說,二位是為了打聽我祖父那輩人的舊事?還是關於陸珩陸師傅的?”他說話不疾不徐,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兩人的臉,尤其是陸硯。
“是。”陸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冒昧打擾周會長。家伯陸珩,當年在檳城經營木雕鋪,與令祖周正良老先生是至交。我們此番回鄉,整理舊物,想起這段淵源,特來尋訪故人之後,也想聽聽老輩人口中,家伯當年的舊事。”
蘇晚安靜地坐在陸硯下首,微微垂著眼,扮演著一個乖巧的、陪同尋親的晚輩角色,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不放過周文彬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語氣變化。
“陸珩……陸師傅……”周文彬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砂壺壁上摩挲,眼神飄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詞句。“是啊,聽我父親提起過,祖父生前,確實常念叨一位姓陸的木匠朋友,手藝極好,為人也厚道。說是當年在檳城,很是照應過他。”他頓了頓,端起茶壺,給陸硯和蘇晚麵前的空杯也斟上七分滿的茶水,動作舒緩,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都是老黃曆了。不知二位具體想打聽些什麼?”
“想聽聽陸珩師傅當年在檳城的情形,”陸硯接過茶杯,卻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文彬,“他是何時去的檳城?鋪子開在何處?生意如何?又是為何……突然離開的?”
周文彬呷了一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茶杯時,臉上那標準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和審慎:“陸師傅去檳城,該是民國二十年左右吧?具體年份記不清了。鋪子開在南門外的老街上,招牌好像叫‘珩記木作’,手藝是頂好的,尤其擅長雕花,人物、花卉、鳥獸,活靈活現。那時候檳城好些大戶人家訂做家具、擺設,都愛找他。我祖父常說,陸師傅一雙巧手,能化腐朽為神奇。”
他說話慢條斯理,像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但蘇晚注意到,當他提到“手藝頂好”、“大戶人家愛找他”時,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至於離開……”周文彬的語速更慢了些,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大概……是民國二十五六年的事了吧?記不太真了。隻恍惚聽祖父提過一嘴,說是陸師傅的鋪子,原本生意極紅火,門庭若市,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關了門,落了鎖。街坊鄰居都覺著奇怪,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說關就關了?有人去問,鋪子裡已經空了,值錢家夥什兒都不見了,隻剩些刨花木屑。陸師傅本人,更是……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陸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啊,”周文彬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唏噓,“走得很急,很突然。沒跟左鄰右舍打招呼,也沒跟我祖父這個老朋友道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周老先生當時,沒去尋過他?或者,陸師傅臨走前,沒留下什麼話?”蘇晚忍不住輕聲插了一句。
周文彬的目光轉向她,打量了一下,又轉回陸硯臉上,搖搖頭:“尋過,怎麼沒尋。祖父那陣子沒少托人打聽,可陸師傅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音訊也無。至於留下的話……”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在回憶一件久遠且不甚愉快的瑣事,“倒是有一句。是鋪子隔壁賣雜貨的老王頭說的,他說陸師傅關店前夜,似乎心神不寧,在鋪子門口站了很久,老王頭隨口問了句‘陸師傅,這麼晚還不歇著?’,陸師傅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怪,怎麼說呢,空落落的,又好像壓著千斤重擔。他隻低聲說了句……”
周文彬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潤澤突然有些發乾的喉嚨。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簷水的滴答聲,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他說了什麼?”陸硯追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