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尤其當這夜色還摻著江南特有的、粘稠如墨的潮氣。青檀巷沉在夢與醒的邊緣,連最後幾聲零落的犬吠都倦怠下去,隻有不知疲倦的夏蟲,在牆根石縫裡,替這沉寂的巷子延續著一點微弱的生機。
蘇晚和陸硯,像是兩道貼著牆根滑過的影子,無聲地融在黑暗裡。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有刻意放輕的呼吸和衣袂偶爾摩擦的窸窣,暴露著行跡。白天那本筆記帶來的震撼還在胸腔裡衝撞,但此刻,更迫在眉睫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沈明遠那雙陰沉閃爍的眼睛,像兩枚冰冷的釘子,釘在他們背後,即便看不見,也能感到那芒刺般的窺伺。
陸珩的舊鋪,就在青檀巷中段,與蘇宅隔著七八戶人家,卻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門臉更窄,屋簷低矮,門楣上原本或許懸過招牌的地方,如今隻剩兩顆鏽蝕的、突兀的鐵釘,倔強地刺向夜空。門板早已不知去向,隻留一個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方形入口,用幾塊參差不齊的舊木板潦草釘死。木板上滿是風雨侵蝕的痕跡和孩童塗畫的拙劣圖案,像個被遺忘太久的、咧開的傷口。
陸硯在缺口前停下,伸出手,指尖在粗糙潮濕的木板上劃過。他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感應木板之後,那些被塵封的時光。蘇晚站在他身後半步,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木頭清冽和金屬微腥的氣息——是工具的味道。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擂動,一半是探險的刺激,一半是對未知的、本能的畏懼。
陸硯從隨身的工具袋裡取出一柄細長的、閃著幽光的薄鋼片,熟練地插入兩塊木板交疊的縫隙。他側耳傾聽,手腕極穩地上下提動,動作精準而克製。黑暗中,隻聽到木頭纖維被擠壓、分離的細微聲響,悶悶的,帶著歲月的滯澀。不過片刻,“哢”一聲輕響,一塊攔路的木板被卸了下來,露出一個勉強可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陳腐的氣味立刻洶湧而出。不是單純的塵土味,是木頭長期受潮後特有的黴爛,混合著某種動物巢穴的腥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舊書頁和乾涸墨汁的、沉鬱的氣息。這氣味濃得幾乎有了質感,撲麵而來,讓蘇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陸硯打開帶來的手電,一道昏黃但凝聚的光柱刺入黑暗,像一把刀,勉強劈開了眼前混沌的一隅。光束所及,首先看到的是滿地狼藉。破碎的瓦罐,散落的木屑,坍塌了半邊的雜物架,幾把散了架的舊椅子以怪異的姿態堆疊著,上麵覆著厚厚的、絨毯般的灰塵。牆壁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土坯,水漬像扭曲的淚痕,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屋頂隱約可見的、破了洞的椽子。空氣仿佛在這裡凝固了,隻有光柱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在手電的驚擾下,驚慌失措地狂舞。
這裡早已不是一間工坊,更像是一座被時光遺棄的、小小的墳墓。
陸硯率先側身鑽了進去,動作敏捷如貓。蘇晚緊隨其後,布料擦過粗糙的木茬,發出嗤啦的輕響。落腳處綿軟,灰塵瞬間漫過腳踝。手電光緩緩移動,掃過空無一物的工作台(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台子),掃過牆角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破爛,最後,停留在正對著門口的那麵牆上。
那裡,原本應該掛工具或擺放成品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但牆麵上,卻殘留著一些不同尋常的痕跡。不是水漬,不是黴斑,而是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劃痕,有些淩亂,有些卻似乎帶著某種規律。陸硯走近,光柱聚焦上去。
是刻痕。用鑿子或彆的什麼尖銳工具,一遍遍,反複刻上去的。劃痕大多已模糊,被後來的汙垢覆蓋,但隱約還能看出一些輪廓。是花紋。纏枝,蓮瓣,葉蔓卷曲的弧度……儘管殘缺不全,儘管覆蓋著厚厚的塵垢,蘇晚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纏枝蓮紋!與玉梳上如出一轍,與陸硯複原的紋樣高度相似,隻是這裡的刻畫,更顯狂亂、執著,甚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用儘全力般的瘋狂。一道道,一層層,深深嵌入土牆,仿佛要將這烙印,刻進自己的骨血,刻進這間屋子永恒的記憶裡。
蘇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她幾乎能想象,在許多個寂靜的、絕望的深夜裡,那個名叫陸珩的男人,是如何獨自麵對這空寂的、失去了愛人與希望的鋪子,用他唯一熟悉、唯一能抓住的方式,在堅硬的牆麵上,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刻畫著屬於他和她的印記。那不是藝術創作,那是用工具進行的、無聲的嚎哭。
陸硯的手電光在這些刻痕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然後,他移開光束,開始更仔細地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踢開地上的碎木,搬動那些看似無用的破爛,用工具小心地撬動鬆動的地磚。動作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焦灼。他在找什麼?除了這些觸目驚心的刻痕,這間被掏空的屋子裡,還能留下什麼?
蘇晚也開始幫忙。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破爛家具,掠過牆角的蛛網,最後,落在靠近裡側牆角、一堆特彆雜亂、似乎是被暴力推倒的雜物下麵。那裡露出一小截不同於周圍灰褐土牆的顏色,是木頭的原色,雖然也已陳舊發黑。
“那裡。”她低聲示意。
陸硯立刻過來,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搬開壓在上麵的、幾乎一碰就碎的破木框和幾個空陶罐。灰塵揚起,嗆得蘇晚一陣輕咳。當最後一件雜物被移開,那截木頭終於完全暴露在手電光下。
那不是普通的木料。大約一尺來長,兩寸見方,像是從某個大件木雕上斷裂下來的一部分。木質堅硬,是上好的老榆木,雖經歲月,依舊能看出當初打磨的光滑。而它的正麵,刻著的,正是相對完整、清晰的一幅纏枝蓮紋!蓮花的形態,枝葉纏繞的方式,甚至某些細節的處理,都與玉梳上的紋飾、牆上的刻痕,以及陸硯複原的圖樣,有著驚人的、一脈相承的神韻。這絕非巧合。
陸硯蹲下身,指尖拂過那雕刻的紋路,動作輕得如同怕驚醒了沉睡的夢。他的手指在某一處蓮瓣的尖端微微一頓。蘇晚湊近看去,隻見那蓮瓣尖上,有一道極細微的、與其他刻痕走向略不一致的短線,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是雕刻時的瑕疵或後來的磕碰。
“這裡……好像有點不一樣。”蘇晚說。
陸硯沒說話,他用手指順著那道短線輕輕按壓,又試著左右扳動那塊殘木。木頭紋絲不動。他皺了皺眉,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把小刮刀,用刀尖極其小心地,沿著那道短線與主體紋路的交接處,輕輕剔刮。
積年的汙垢和包漿被一點點刮去。隨著他的動作,蘇晚驚訝地發現,那道短線,似乎……並不是刻痕的延伸,而更像是一個極隱蔽的、嵌合的縫隙!
陸硯眼神一凝,換了一把更薄的刀片,屏住呼吸,將刀尖精確地探入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手腕用上一種巧勁,緩緩一撬。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灰塵吞咽的脆響。
那塊刻著纏枝蓮紋的殘木正麵,竟然像一個小小的蓋子,沿著那道隱秘的縫隙,向上彈開了一條窄縫!原來,這並非實心木塊,而是一個被偽裝得極其巧妙的、帶有夾層的暗盒!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陸硯用指尖捏住那彈開的“蓋子”,緩緩將它完全掀開。
手電光立刻照穿射去。
暗盒內部的空間非常狹小,不過拇指深淺。裡麵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書信文件,隻有一片空蕩,除了……盒底似乎有什麼東西。
陸硯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裡麵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片近乎腐朽的、深褐色的織物碎片,像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而在那織物碎片之上,或者說,是緊緊貼著暗盒底部、被這片織物無意或有意覆蓋住的,是幾個用朱砂寫就的小字。
朱砂鮮豔,曆經不知多少年,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在手電昏黃光束的照射下,竟依然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血一般的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