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理工大學的材料化學實驗室,傍晚六點。通風櫥低沉的嗡鳴聲是背景裡永恒的音符,空氣裡飄浮著揮之不去的、略帶刺鼻的化學試劑氣味,混合著高溫烘箱散發出的焦灼熱浪。日光燈管冷白的光線,均勻地灑在每一張光潔的實驗台和鋥亮的儀器表麵,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缺乏溫度的、近乎無菌的精確感之中。
林辰獨自坐在靠窗的實驗台前,窗外是漸漸沉落的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卻絲毫透不進這被人工光源統治的室內。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高等物理化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像一團糾纏的亂麻,映在他有些失焦的瞳孔裡。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中性筆,筆帽在桌麵上敲擊出單調而淩亂的節拍。
疲憊,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深處緩緩漫上來,帶著一種黏稠的無力感。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精神上的耗竭。連續幾天,他都在這種狀態下掙紮——白天應付繁重的課業和實驗,晚上要去奶茶店打工,深夜還要在租來的小房間裡,一邊強忍著使用能力後的精神虛脫和頭痛,一邊小心翼翼地嘗試著雲策教授傳授的、那玄之又玄的“斂息法”和基礎感知練習。
進步微乎其微,代價卻清晰無比。每一次試圖主動調動左眼那種奇異的“通透感”,哪怕隻是感知一下水杯中水分子微弱的熱運動,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太陽穴的尖銳刺痛和鼻腔血管的脆弱悸動,仿佛有根無形的細線,緊緊勒在他的神經上,警告他越界的後果。而對陳燼名字的永久遺忘,像一塊冰冷的墓碑,矗立在他記憶的荒原上,時刻提醒著他力量的殘酷法則。
就在這時,他放在實驗台角落、調成了靜音模式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了起來,發出持續震動的嗡鳴。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林辰的心猛地一縮——是“家”。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那股莫名的酸澀感,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輕鬆的語調。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背景音裡還夾雜著父親輕微的咳嗽聲和電視新聞的播報聲。“辰辰啊,吃飯了沒?還在實驗室忙呢?”通電話的背景音中有“淡黑色能量的微弱波動”。那波動與玄湮成員身上的能量同源,隻是更加微弱,像是遠距離監控產生的殘留。
“嗯,剛做完一組數據,準備去食堂。”林辰撒了個謊,胃裡其實因為精神消耗過度而沒有任何食欲。
“哦,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身體要緊。”母親慣例的叮囑後,語氣微微頓了一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沉重,“那個……辰辰,媽跟你說個事啊。就是這個月……咱家房子的貸款,銀行那邊又催了。這個月的數額……有點大,你爸前段時間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沒法去加班,這個月的工資……唉……”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後麵的話化作了無聲的歎息,但林辰聽得清清楚楚。那筆對於他這個學生而言如同天文數字的房貸,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始終壓在那個遠在千裡之外、並不富裕的小家頭上。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母親在電話那頭,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每一分錢,如何帶著愧疚向兒子開口。
“沒事,媽,我知道。”林辰打斷母親的話,聲音有些發緊,“我這邊……兼職的錢過兩天就發,我先把這月的湊上。你們彆擔心,爸的身體要緊,讓他好好休息。”
他又和母親聊了幾句家常,叮囑父母注意身體,然後才在母親反複的“你也照顧好自己”的囑咐中,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實驗室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通風櫥還在不知疲倦地嗡鳴。但林辰卻覺得,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他靠在冰涼的實驗椅背上,閉上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不斷翻滾的數字——奶茶店微薄的時薪、即將到期的房租、學校催繳的設備賠償金分期,還有家裡那張仿佛永遠也填不滿的貸款通知單……
無力感,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纏繞而上,勒緊了他的心臟。他拚儘全力,像一隻不停旋轉的陀螺,卻似乎永遠也趕不上現實這隻無形巨手碾壓過來的速度。那種渺小感,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現狀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極度的沮喪和壓抑中,一個危險的、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毒蛇般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能力……
我不是有那種……能“看見”甚至微弱“影響”規則的能力嗎?
雖然雲策教授嚴厲警告過代價,雖然自己已經親身體驗過反噬的可怕……但是……如果隻是……一點點呢?
比如……彩票?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火般在他混亂的思緒裡蔓延開來。不需要頭獎,哪怕隻是一個最小的獎等,幾千塊,甚至幾百塊……就能立刻緩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就能讓電話那頭的父母眉頭舒展片刻……隻是窺探一下那幾個隨機數字的“軌跡”,隻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稍微“借”一點運氣?
誘惑是如此赤裸和強烈,幾乎擊潰了他連日來建立在痛苦代價之上的理智堤壩。對家庭的責任感,對父母艱辛的心疼,以及自身瀕臨極限的疲憊,共同為這個危險的念頭鍍上了一層看似“合理”甚至“悲壯”的光環。
他猛地睜開眼,實驗室冷白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幾乎是有些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打開了瀏覽器,搜索了最近一期的雙色球開獎號碼。看著那串毫無規律的數字,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起來。
左眼深處,那熟悉的、帶著刺痛和誘惑的酥麻感,開始隱隱躁動。腕上的舊表表殼,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表盤下的星空圖仿佛有星光極其緩慢地流轉了一下。
試試……就試試……隻看一眼……不改變什麼……隻是看看……
他像著了魔一樣,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組中獎號碼,試圖集中精神,調動起那種玄妙的感知力。他想象著自己的意識化作一根極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刺向那組數字背後可能存在的、代表“幸運”或“中獎”的因果軌跡……
“嗡——!”
就在他的意念即將觸碰到那模糊界限的刹那,一陣尖銳的刺痛如同鋼針般猛地紮入他的左眼神經!視野邊緣瞬間泛起大片黑翳翳,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讓他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鼻腔一熱,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滴落在他麵前的《高等物理化學》封麵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鮮紅!
與此同時,他手腕上的舊表發出一陣急促而混亂的“哢嗒”聲,指針瘋狂地抖動了幾下,然後僵住,表殼變得滾燙!
代價!如此迅速,如此直接!
林辰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捂住鼻子,仰起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瞬間的劇痛和失控感,像一盆冰水,將他從危險的幻想中徹底澆醒。
他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著,看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燈管,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雲策教授在書齋中對他說的那番話,每一個字都此刻都重若千鈞:
“……任何超越常理之力,必有其代價。你的能力與‘認知’和‘信息’相關,其代價往往也直指於此……每一次使用,都需明晰得失,慎之又慎。宇宙的平衡,從不是靜止的。它如同行走於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需要時刻調整。妄圖以超凡之力撬動凡俗利益的捷徑,看似取巧,實則是將自身置於失衡的漩渦邊緣,其引發的因果反噬,絕非區錢財可以抵消……”
平衡……代價……因果反噬……
他之前理解的代價,是流鼻血,是頭痛,是遺忘。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更深層次的代價,或許是對自身原則的侵蝕,是對那條維係著更大平衡的“鋼絲”的動搖。今天他可以為了房貸去窺視彩票號碼,明天他會不會為了更大的欲望去篡改更重要的規則?一旦開了這個頭,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最終會滑向何方?
那種為了短期利益而濫用力量的行為,與“玄湮”那些為了所謂“絕對秩序”而不擇手段的家夥,在本質上,又有何區彆?不過是一體兩麵的失控罷了。
真正的“平衡”,不是苟且偷安,不是投機取巧,而是在認清現實殘酷的前提下,依然堅守內心的尺度,一步一個腳印地前行。力量的意義在於守護,而非掠奪;在於承擔,而非逃避。
想通了這一點,林辰心中那股因為無力感而滋生出的躁動和邪火,反而漸漸平息了下來。雖然現實的壓力依舊像巨石般壓在胸口,但內心卻奇異地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他拿起手機,刪除了瀏覽器裡關於彩票的記錄。然後,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奶茶店店長的號碼。他需要問問,能不能再多排幾個晚班。
接著,他給母親回了條信息:“媽,錢的事彆急,我已經有辦法了。你們照顧好自己。”
放下手機,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本《高等物理化學》。公式依舊複雜,未來依舊迷茫,肩膀上的重擔絲毫未減。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和絕望。
他拿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逐行逐字地研讀起來。知識,或許不能立刻變現,但它是通往理解這個世界真實規則乃至未來可能掌控自身力量的、最踏實可靠的階梯。解決困境的真正力量,終究要靠腳踏實地去積累,而不是寄望於危險的捷徑。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實驗室的燈光顯得更加冷寂。但坐在燈下的青年,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選擇了那條更艱難、卻通往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