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咚……咚……咚……
沉重如遠古戰鼓般的脈動,一聲接一聲,自地殼深處悶悶傳來,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逐漸增強的力量感。每一聲響起,腳下的鋼板地麵便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顫,積年的鐵鏽粉塵簌簌落下,如同為這蘇醒的巨獸奏響詭異的序曲。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膠著的、令人窒息的膠質,那股混合著腐朽與冥器寒意的氣息,隨著每一次脈動而膨脹、收縮,壓迫著每個人的胸腔,讓呼吸都變得艱難。
“快走!”蘇見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她一把攙扶住幾乎虛脫、左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林辰,另一隻手迅速拾起地上那柄覆蓋著慘白寒霜、已然半廢的手術刀,將其塞回工具包——這本身就是重要的證據。她的動作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靜和效率,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比平時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內心同樣翻湧的驚濤駭浪。斬斷那根連接祭壇與陳燼的“因果線”,遠非表麵看起來那般輕描淡寫,那瞬間反噬的冰冷死寂感,如同冰錐刺入她的精神核心,此刻仍在隱隱作痛。
陳燼的情況同樣糟糕。他的整條右臂自肩關節以下,徹底失去了知覺,沉重、冰冷、僵硬,如同一條徹底壞死、連接在軀乾上的灰白色石柱。皮膚表麵那層不祥的灰白氣息雖然停止了蔓延,卻並未消退,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他嘗試用左手去觸碰右臂,指尖傳來的觸感如同在撫摸一塊浸過液氮的金屬,冰冷刺骨,且毫無彈性。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這並非源於疼痛,而是源於徹底的“失去”——失去對自身一部分的掌控,這種無力感比任何直接的傷害更讓他恐懼和暴怒。他低吼一聲,用尚能活動的左手一把抓起地上一個廢棄的鐵質零件,發泄般狠狠砸向遠處的黑暗,零件撞擊在管道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回蕩在空曠的地下空間,更添幾分混亂與絕望。
“燼哥!你的手……”林辰勉強睜開刺痛流淚的左眼,視野中一片模糊的血色與黑暗交織,但他仍能看到陳燼那條徹底失去生機的灰白手臂,心猛地沉了下去。
“死不了!”陳燼咬牙切齒地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汙漬淌下,“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他強撐著用左手拔出插在腰後的強光手電,光束因為手臂的顫抖而在黑暗中胡亂晃動。此刻,地底傳來的脈動越來越清晰,仿佛那個沉睡的存在正調整著姿態,即將破土而出。必須立刻撤退!
“這邊!”釋言一強忍著靈覺被整個空間負麵能量瘋狂擠壓所帶來的劇烈頭痛和惡心感,他手中的佛珠散發出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勉強在他周身支撐起一個極不穩定的、僅能容納數人的微小“清淨域”。這領域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四周洶湧的惡意能量拍碎,但至少能稍微隔絕那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脈動威壓和冥器散發出的靈魂哀號回響,為眾人爭取到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他指向來時的那條陡峭斜坡,那是唯一的退路。
四人相互攙扶,踉蹌著衝向斜坡入口。然而,就在經過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祭壇基座時,林辰無意中瞥向基座背陰麵的一瞥,讓他驟然停下了腳步!
“等等!”他嘶啞地喊道,聲音因虛弱和激動而變調。
眾人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在手電光束的掃射下,祭壇那由暗色礦石粗糙壘砌的基座背麵,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表麵上,赫然刻著一個圖案!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紋路,而是人工精心鑿刻的印記!圖案並不大,約莫巴掌大小,線條簡潔卻充滿了一種詭異的力量感。核心是一個正在旋轉的、吞噬一切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深邃黑暗,而在漩渦的邊緣,並非光滑的曲線,而是抽象化、尖銳化的觸須狀紋路,正牢牢纏繞、拉扯著幾顆微小的、象征著星辰的光點,仿佛要將它們徹底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淵!整個圖案透著一股極致的冷漠、掠奪與毀滅的意味,與祭壇本身散發的氣息同源,卻更加凝練、更具象征性。
“這是……標記?”陳燼湊近一些,左手手電光聚焦在那個圖案上,圖案的刻痕很新,邊緣銳利,顯然留下時間不長。
蘇見微立刻從工具包中取出高清數碼相機(用於現場取證),強忍著對祭壇的生理不適,快速從不同角度拍攝了這個圖案的特寫。“符號學特征明顯,具有強烈的儀式感和組織標識性。絕非個人行為所能解釋。”
“唐序!唐序!聽到嗎?”林辰對著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急促呼喚,地下的乾擾極其嚴重,通信斷斷續續。
“……沙沙……聽……到……情況……”唐序的聲音夾雜著大量電流噪聲,勉強可辨。
“我們……發現了一個符號!刻在祭壇基座上!一個漩渦……正在吞噬星星……圖案已傳送……”林辰儘可能簡潔地描述,並將通訊器對準蘇見微的相機屏幕。
通訊頻道裡陷入一片嘈雜的寂靜,隻能聽到唐序那邊傳來瘋狂敲擊鍵盤的密集聲響,顯然他正在調動一切可用的資源進行緊急比對。地麵的信號似乎也比之前更差了,仿佛地底蘇醒的存在散發出的能量場正在乾擾整個區域的電磁環境。
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煎熬。地底的脈動愈發有力,咚!咚!咚!仿佛巨人的腳步正在沿著斜坡向上逼近!通道頂壁開始有細小的混凝土碎塊掉落,發出劈啪的輕響。釋言一維持的“清淨域”範圍正在被壓縮,光芒黯淡,他的嘴角滲出了一縷鮮血,顯然已到了極限。
終於,唐序的聲音再次突破乾擾,帶著一種發現驚人真相的震驚和凝重,斷斷續續地傳來:
“圖…圖案比對……完成……匹配度……極高……”
“符號……代號‘噬星渦旋’……與……數個境外……極端組織……存在……隱秘關聯……”
“主要指向……兩個……‘淨土黎明’……極端環保主義……宣稱科技……是星球癌症……主張……回歸原始……”
“以及……‘熵寂教派’……反科技邪教……信奉……宇宙終將……熱寂……主張……加速……文明……消亡……”
“這些組織……表麵鬆散……但核心理念……高度一致……消除……‘不穩定因素’……包括……先進科技……乃至……部分……他們認定的……‘異常’人類……”
“玄湮……可能是……這些勢力的……統合……或……更高層次……的存在……”
“你們麵對的……不是散兵遊勇……是……有嚴密綱領的……危險組織!”
唐序的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之前的猜測被證實了!玄湮,並非一兩個擁有異能的瘋子,而是一個有著詭異信仰和明確行動綱領的、結構嚴密的極端勢力!他們掠奪生機,設立祭壇,所圖絕非小可!而他們這個臨時拚湊起來的、連自身能力都尚未摸清的小團體,竟然在無意中,撞破了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在南城地下布下的隱秘據點!
一種遠比麵對未知怪物更深沉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所有人。怪物或許可以憑借力量對抗,但一個有組織、有理念、行事詭秘且視生命如草芥的龐大勢力,其帶來的威脅是全方位、滲透性的,令人不寒而栗。
“媽的……捅了馬蜂窩了……”陳燼喃喃道,看著自己依舊灰白僵硬的右臂,第一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個人勇武,在這種層級的對手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辰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濃重絕望氣息的空氣,左眼的劇痛和靈魂層麵的惡心感依舊強烈,但一種更加清晰的認知在混亂中浮現。他們卷入的漩渦,遠比想象中更深、更黑暗。這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許……更關乎某種難以言說的責任。
“走!”他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不再猶豫,不再回頭,四人攙扶著,用儘全身力氣踉蹌向上奔逃,沿著陡峭的斜坡,向著來時那扇可能已經重新被微弱屏障封鎖的鏽蝕之門,亡命奔去。身後,地底傳來的脈動聲,已如同追命的鼓點,那脈動聲愈來愈近、愈來愈響,如同巨獸踩踏心臟,窮追不舍。仿佛那蘇醒的巨物,下一刻就要衝破地殼,將一切吞噬。
而那枚刻在祭壇基座上的“噬星渦旋”徽記,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每個人的腦海裡,預示著他們未來的道路,必將與這個名為“玄湮”的陰影,展開一場凶險莫測、漫長無儘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