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傳來的脈動聲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近,如同一個從亙古沉睡中蘇醒的巨人,正邁著遲緩卻無可阻擋的步伐,沿著陡峭的斜坡向上逼近。每一次“咚”的悶響,都震得腳下鋼板顫抖,積塵簌簌落下,通道頂壁的混凝土碎塊掉落得更加頻繁,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劈啪聲。空氣黏稠得如同冰水混合的泥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腐朽甜腥味,壓迫著胸腔,榨取著所剩無幾的氧氣。
唐序通過斷斷續續的通信傳來的關於“玄湮”的信息,像最後一塊沉重的冰塊,砸入每個人早已被寒意浸透的心湖。這不是偶然的遭遇,不是孤立的異常事件。他們闖入的是一個龐大、邪惡且有組織的勢力布下的黑暗據點。那枚刻在祭壇基座上的“噬星渦旋”徽記,如同一個冰冷的詛咒,宣告著他們已被卷入一場遠超自身能力的、凶險未卜的漫長博弈。
“走!快走!”陳燼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攥著強光手電,光束在因手臂顫抖而劇烈晃動的黑暗中劃出淩亂的光軌。他半邊身子幾乎倚靠在林辰身上,右臂那徹底的、死寂的冰冷與麻木,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和暴怒,但更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不能倒在這裡,更不能讓兄弟們倒在這裡。
蘇見微攙扶著林辰的另一側,她的冷靜幾乎到了刻板的地步,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地麵上可能存在的障礙和能量殘留陷阱(依靠林辰斷續的、沙啞的提示),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工具包,裡麵裝著至關重要的樣本和那柄半廢的、覆蓋白霜的手術刀。她的呼吸急促,臉色蒼白,斬斷“因果線”的反噬和精神上的衝擊遠比想象中持久,但她強行將所有情緒壓入絕對理性的冰層之下,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帶領大家撤離。
釋言一走在最前,他手中的佛珠散發出的溫潤光澤已經黯淡到幾乎熄滅,微薄的“清淨域”被壓縮到僅能勉強籠罩住他自己,嘴角不斷滲出的鮮血在冰冷空氣中迅速凝固。對抗整個空間彌漫的、如同實質的惡意能量和那越來越強的脈動威壓,已經耗儘了他的心力,靈覺的超負荷運轉帶來的是太陽穴如同被鐵鉗夾緊般的劇痛和陣陣眩暈。但他依舊咬牙堅持著,憑借記憶和微弱的方向感,指引著通往斜坡上方那扇鏽蝕之門的路徑。
林辰被兩人半拖半架著,踉蹌前行。左眼的劇痛如同有燒紅的鋼針在不斷攪動,視野中一片血紅與黑暗交織的混沌,耳邊充斥著那地動山搖般的脈動轟鳴和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惡心感一陣陣湧上喉頭,靈魂層麵被那冥器中無數痛苦靈魂碎片嘶嚎衝刷後的汙穢感遲遲無法散去。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另一種異樣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悄然浮現——
燙。
左手腕上,傳來一陣突兀的、逐漸加劇的灼熱感。
是那塊祖父留下的老舊機械腕表!
表殼緊貼皮膚的地方,此刻正變得異常滾燙,仿佛內部有什麼東西被瞬間點燃,正散發出驚人的熱量。這熱度與他身體因冰冷環境而產生的寒意形成了詭異的對比,更像是一種……共鳴產生的亢奮?
林辰混沌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灼痛刺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低頭去看,但左眼的劇痛和視野的模糊讓他根本無法看清。然而,就在他注意力被腕表吸引的刹那——
嗡!
一聲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腦海最深處炸開的、極高頻率的尖銳嗡鳴,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銀針,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意識防線!
“呃啊——!”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整個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緊接著,那尖銳的嗡鳴聲陡然轉化為一種低沉的、帶著古老韻律的震顫,與他腕表那滾燙的灼熱感完美同步。表殼之下,那幅微縮的、平日裡寂靜運轉的星空圖盤,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指針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旋轉、抖動,甚至偶爾出現瞬時的逆跳!表殼內部精密的齒輪發出細微卻急促的“哢哢”聲,仿佛不堪重負,又像是在拚命呼應著某種遙遠的召喚。
而這召喚的源頭,赫然來自身後——那個散發著冰冷死寂與無儘痛苦的金屬圓盤冥器!
兩者之間,仿佛建立起了一條無形的、跨越空間的橋梁。橋梁的兩端,是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關的、古老而強大的力量本質。腕表星空圖盤的力量浩瀚、神秘,帶著一種試圖維係秩序與平衡的、近乎本能的傾向;而冥器的力量則冰冷、死寂,充滿了掠奪、禁錮與毀滅的極端欲望。它們本應相互排斥,此刻卻因某種未知的契機,產生了極其短暫卻劇烈的相互吸引與碰撞!
就在這詭異共鳴達到頂點的瞬間——
轟!
林辰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無數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麵、聲音乃至純粹的情緒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垮了他意識的堤壩,瘋狂湧入!
他“看”到了——無儘的、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聲音,隻有永恒的死寂。
他“感覺”到了——冰冷刺骨、沉重無比的巨大鎖鏈,並非鎖住肉體,而是直接纏繞、勒緊靈魂,帶來永恒的束縛與絕望。
他“聽”到了——無數撕心裂肺、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的嘶吼與哀號,充滿了被撕裂、被研磨、被永恒禁錮的痛苦與瘋狂,那是對存在本身最惡毒的詛咒!
這些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瞬間爆發的雪崩,瞬間又將他的意識淹沒、凍結。但就在它們消失的刹那,一種難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毒液,迅速注入他全身的每一顆細胞,讓他如墜冰窖,四肢百骸瞬間冰冷僵硬。
“辰兒!你怎麼了?!”陳燼第一時間察覺到林辰的異常。他感到臂彎裡的身體猛地繃緊、僵硬,然後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林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怪響,臉色瞬間從蒼白變得慘金,瞳孔放大,裡麵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正注視著某個來自地獄深處的景象。
“林辰!”蘇見微也立刻停下腳步,試圖查看他的狀況。
然而,林辰對他們的呼喊毫無反應。他的世界,在下一刻,陷入了徹底的、令人恐慌的寂靜。
所有的聲音——地底傳來的恐怖脈動、同伴急切的呼喚、自己粗重的喘息,甚至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嗡嗡聲——全部消失了。
絕對的、死一樣的寂靜。
他隻能看到陳燼焦急地張大嘴巴,嘴唇快速開合,看到蘇見微眉頭緊鎖,似乎在急切地詢問,看到前方釋言一回頭,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仿佛有人用最隔音的棉花,死死塞住了他的雙耳,並將他投入了一個絕對靜音的玻璃罩中。視覺捕捉到的、他人正在發出聲音的畫麵,與聽覺接收到的死寂之間,產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這種突如其來的、徹底的失聰,比任何劇烈的聲響更讓人恐懼。他被孤零零地拋入了一個無聲的、正在劇烈震動(來自腳下的脈動)的恐怖世界裡,無助得像一個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嬰兒。
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張開嘴,試圖呐喊,卻連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都無法確認。他徒勞地用手去摳自己的耳朵,仿佛想把那無形的堵塞物挖出來,動作因恐懼而變得歇斯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