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門之後,並非極樂淨土,而是一座沉入地底的佛界大殿。石階蜿蜒向下,兩側立著千尊石佛。石佛麵容慈悲卻空洞,眼眶深處嵌著微弱跳動的藍光,仿佛仍在“看”。空氣凝滯,帶著鐵鏽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每一步踏下,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那是空間被強行縫合的痕跡。
林辰一行人緩步前行,腕間腕表忽冷忽熱,青芒在表盤內側明滅不定。唐序手持“星軌定位儀”,屏幕上玉曆殘片的能量正與大殿核心共振,指向儘頭那尊高達十丈的佛陀金身。佛像通體鎏金,雙手結印,掌心朝天,似托星辰。可細看之下,金身表麵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縫中滲出灰白色晶體,如冰霜蔓延,邊緣閃爍著死寂的黑光。正是“熵寂結晶”。這是玄湮教徒用來侵蝕現實根基的終極汙染源。
“它在腐化。”蘇見微低聲說,“這不隻是雕像,是某種能量錨點,一旦完全結晶化,整個佛界共鳴網都會崩塌。”
話音未落,佛像雙目驟然亮起赤紅光芒。一道幻影自金身背後升起——魔佛伽羅的虛影,身形扭曲,半麵為僧,半麵為骷髏,口中發出多重疊音:“守門人已至,試煉終章開啟。”
地麵震動,大殿兩側石壁緩緩打開,露出三百間透明囚室。每一間裡都關著一個孩子,年歲不過六七,身穿統一的猩紅衣衫,雙手貼在玻璃上,眼神空洞。他們不哭不鬨,隻是靜靜地望著林辰,仿佛早已知道他會來。
“這些是‘未來之種’。”魔佛低語,“他們將在二十年後覺醒異能,其中一人,將成為玄湮新首領,發動‘星淵焚世’,毀滅五界生靈。若你現在釋放他們,浩劫必至;若你提前清除,災難可免。”
林辰瞳孔驟縮。他認出了其中一個男孩——瘦小,左耳缺了一小塊,正用手指在玻璃上畫著歪斜的星星。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十年後的畫麵:那人站在燃燒的城市中央,手中握著一枚與玉曆同源的黑色星盤,身後是無儘黑潮。
“這是預犯罪隔離。”唐序聲音發緊,“和古代‘坑儒止亂’一樣,用未來的可能性判定現在的罪。”
“可若不這麼做呢?”蘇見微突然開口,目光堅定,“我們有沒有權利,因一個人‘可能’作惡,就剝奪他‘存在’的權利?如果今天能殺一個孩子,明天是否就能殺十個?一百個?誰來定義‘危險’?誰來劃定界限?”
釋言一搖頭,這位隨行的年輕僧人雙手合十:“殺生即墮。哪怕為善而殺,心已染塵。佛門講因果,不講預斷。這些孩子無辜,不應代他人受罰。”
魔佛冷笑:“天真。你們以為自己在守護生命?實則是在縱容毀滅。若今日放走一人,明日死的就是千萬人。你們所謂的‘仁慈’,不過是懦弱的遮羞布。”
林辰蹲下身,握住那個畫星星男孩的手——掌心的溫度真實而微弱。他想起曉曉玩偶上的創可貼,想起張奶奶熱粥的暖意。轉身擋在孩子們身前:“我反對。預知未來而殺人,與神何異?”他抬手亮出腕表,青芒映亮孩子們的臉:“我也曾失控震碎玻璃,可沒人判我死罪。現在,我也不會讓他們因‘可能’而死。”
蘇見微猛地轉身:“林辰!你忘了三星堆那次嗎?那個研究員,也是‘無辜’,可他體內孢子爆發,炸毀了整個展廳!我們救了他,結果害死了三名保安!曆史不會重演,但教訓必須記住!”
“所以你就用教訓當借口,去殺還沒犯錯的人?”林辰直視她,“那你和玄湮有什麼區彆?他們也是打著‘淨化世界’的旗號,屠殺異能者。你現在做的事,正是他們在做的。是以未來之名,行今日之暴。”
蘇見微臉色發白:“我隻是想避免更大的犧牲!”
“犧牲?”林辰苦笑,“你說犧牲,可真正要犧牲的,是他們的命。而我們,隻是動動嘴,簽個名,就能自稱‘為了大局’?我不信這種道理。”
釋言一輕聲說:“或許有第三條路。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能否淨化他們體內的熵能,而非消滅他們?”
唐序點頭:“理論上可行。若能用星軌定位儀反向注入穩定頻率,或許能剝離汙染源。但風險極大——一旦失敗,結晶會瞬間擴散,整座大殿都會塌陷。”
魔佛大笑:“可笑!你們還在爭論手段?真正的選擇,從來不是救或不救,而是——願不願意為多數人的存續,犧牲少數人的存在?”
他抬手,虛空展開一幅星圖:五界浮沉,生靈億萬,中央一點赤紅,正是此地。隨即星圖變幻。先是三百名兒童被釋放,二十年後黑潮席卷天地,城市化為廢墟。再一變,三百具小小身軀倒在血泊中,五界安然無恙,晨光普照。
“梵音提案。”魔佛沉聲道,“犧牲一人,救五界。選一個最接近‘未來首領’的孩子,由你們親手終結。其餘人可獲自由。如此,既避浩劫,又保良知底線。”
大殿陷入死寂。
蘇見微看向唐序,眼中含淚:“我們……能不能試試?哪怕隻殺一個……至少能救更多人。”
唐序閉目,許久才說:“科學講概率,但從不主張以命換命。我無法支持。”
釋言一跪地誦經:“寧墮地獄,不傷無辜。”
陳燼靠在牆邊,左耳耳釘發燙:“你們吵夠了沒有?這不是選擇,是陷阱。魔佛根本不想讓我們痛快救人或殺人,他要的是分裂——讓你們互相懷疑、彼此背叛。這才是玄湮真正的目的。”
林辰站在囚室前,看著那個畫星星的男孩。他忽然伸手,貼在玻璃上。男孩也抬起手,隔著透明屏障,掌心相對。
那一刻,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傷口會好,但要記得疼的感覺。”
他知道,若今日動手,哪怕隻為“大局”,他的心也會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的寒冷裡。而若放手一搏,哪怕失敗,至少他曾試圖守住人性最後的光。
“我不接受預判,也不接受犧牲。”他轉身麵對魔佛,“我們要救所有人,用我們的辦法。”
蘇見微顫聲問:“如果失敗呢?如果真是你害了千萬人呢?”
林辰看著她,眼神平靜:“那我就背下這份業。就像掌心的烙印一樣,痛著,活著。”
魔佛的幻象開始扭曲,笑聲漸遠:“很好……守門人果然難纏。但記住——當五界崩塌時,最先熄滅的,將是你們心中的光。”
囚室自動開啟,三百名紅衣孩童緩緩走出,腳步輕如風。林辰蹲下身,對那個畫星星的男孩說:“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輕聲說:“阿吉。”
“阿吉,不怕。”林辰拉起他的手,“從今以後,有人陪你回家。”
大殿深處,佛陀金身的熵寂結晶忽然停止蔓延,一絲微弱金光自佛心透出,與腕表青芒遙相呼應。
可團隊之間的裂痕,已然深種。
蘇見微站在角落,望著林辰牽著孩子的背影,眼中既有敬意也有決絕。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道路已不再相同。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