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腳下的風裹著雪粒,刮在臉上如砂紙打磨。林辰一行人穿過結冰的河床,跟隨一位藏袍老人緩緩前行。老人名叫頓珠,須發皆白,背微駝,手中握著一根烏木拐杖,杖頭刻著一隻盤踞的雪豹。他走得慢,卻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的脈搏。
“你掌心的烙印,我見過。三十年前,有個漢人學者也受過同樣的傷。他走時說:“星淵不會沉默,隻要有人記得疼“”
林辰心頭一震:“您認識我祖父?”
頓珠不答,隻是繼續向前走。不久,一座低矮帳篷出現在岩壁陰影下,牛毛氈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經幡,上麵用朱砂寫著“守門人歸處”。
帳篷內陳設簡陋,火塘中燃著犛牛糞,火焰微弱卻持續。頓珠從床底取出一隻銅質轉經筒,遞給林辰。那轉經筒約手掌長,表麵刻滿層層疊疊的蓮花紋路,中心有一道螺旋凹槽。竟與腕表的齒輪紋有幾分相似。更奇異的是,筒身底部嵌著一小塊青銅片,上麵刻著四個古字:“時歸其位”。
“你祖父留下的。”頓珠說,“他說,當表針倒轉時,記憶會找回家的路。可記住——每一次回溯,都要付出代價。時間不會白白歸還給你。”
林辰接過轉經筒,指尖觸到銅麵的刹那,腕間腕表突然發燙。青芒自表殼邊緣滲出,順著經絡爬向小臂,表針毫無征兆地開始逆時針轉動——一圈、兩圈、三圈,最終停在“九點零七分”,正是他在診室初遇玄湮教徒的時刻。
眼前景象驟然模糊。
他看見廚房裡,母親係著藍布圍裙,鍋中熱油翻滾,辣椒與薑蒜爆香。熟悉的糟辣魚味彌漫開來。她轉身盛菜,臉上帶著笑,眼角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辰辰,快洗手吃飯。”她說。林辰想回應,卻發不出聲。畫麵一閃,母親坐在病床邊,手背上插著輸液管,臉色蒼白。卻仍堅持畫完一幅星紋圖,輕聲說:“媽畫不完所有,你要替我接著看。”
幻象消散,林辰猛地喘息,冷汗浸透後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還能聞到那股辣香。原來母親最愛做的菜,是他童年最怕的口味:太辣。可每次他皺眉,她都說:“不怕辣的人,才不怕苦。”
“這是……腕表的能力?”他問頓珠。
老人搖頭:“不是能力,是交換。它讓你看見過去,但代價是——你必須重新感受那時的情緒。疼、怕、悔、愛,全都回來。你剛才看到母親做菜,是因為你此刻正麵對未知的恐懼,而你的記憶,本能地想找尋安全感。”
蘇見微擔憂地看著他:“可這樣下去,你會被記憶淹沒。”
“不會。”林辰低聲說,“隻要我還記得她的話。”
頓珠掀開左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焦黑疤痕,形如蛛網,邊緣泛著暗紫光暈——正是被玄湮能量灼傷的痕跡。他示意林辰幫忙處理傷口。林辰打開藥箱,取出消毒棉和凝膠,小心翼翼清理創麵。就在他觸碰到疤痕的瞬間,腕表再次震動,青芒更盛,表針再度逆時針旋轉,這次隻轉了一圈。
記憶閃現。
七歲那年夏夜,他打翻熱水壺,滾水潑在腳踝上,皮肉瞬間紅腫起泡。母親衝進來,一把抱起他,卻沒有立刻塗藥。她讓他盯著傷口,輕聲說:“疼嗎?記住這種疼。傷口會好,但要記得疼的感覺。忘了疼的人,才會一次次走進火裡。”
畫麵消失,林辰的手微微發抖。他終於明白——母親不是冷漠,是在教他敬畏。而他自己,這些年逃避異能、害怕失控,何嘗不是因為忘了最初的痛?
他深吸一口氣,將藥膏均勻塗抹在頓珠的傷口上,動作輕柔而堅定。
“你學會了。”頓珠低語,“不是治傷,是尊重傷。”
唐序站在一旁,默默記錄著腕表的能量波動曲線。“我發現一個規律:每次表針倒轉,都會觸發特定記憶片段。且與當前情境高度相關。比如剛才,林辰在處理灼傷,就看到了母親教他麵對燙傷的場景。這說明腕表不是隨機回溯,而是根據‘情感共鳴’選擇記憶。”
陳燼靠在帳篷角落,左耳耳釘微微發亮:“所以它不是時間機器,是記憶錨點。它幫你找回那些被壓抑、被遺忘的重要瞬間——而這些瞬間,可能藏著破解星淵之謎的關鍵。”
他忽然起身,走向帳篷外的瑪尼堆。那是一圈由碎石壘成的圓形祭壇,每塊石頭都刻著經文。他蹲下身,從背包裡取出隨身小刀,在一塊平整石麵上,慢慢刻下頓珠老人的拐杖圖案——烏木杖身,雪豹杖頭,底部一道斜裂,正是老人行走時留下的獨特印記。
蘇見微走出來,輕聲問:“為什麼要刻這個?”
“怕忘了。”陳燼說,“怕有一天,我會忘記今天聽到的每一句話,忘記頓珠老人顫抖的手,忘記他眼裡的光。如果連這些都忘了,就算能開啟千扇門,我也沒資格當守門人。”
蘇見微沉默片刻,也蹲下來,拿起另一塊石頭,刻下母親批注的那行字:“辰辰怕黑,可點蓮燈。”
唐序隨後加入,刻下雲策教授說過的“星軌未亂,血契已生”。陳燼則在石縫間嵌入一枚青銅耳釘碎片,象征他曾失去的記憶。
瑪尼堆靜靜矗立,不再隻是宗教符號,而成了他們共同的“記憶碑”——沒有宏大誓言,隻有細微印記。這些凡俗中的痕跡,才是對抗遺忘最真實的武器。
林辰抬頭望天,雲層裂開一絲縫隙,星光灑落,照在轉經筒上,蓮花紋泛起微光。腕表貼在腕間,溫熱如常,表針終於停止倒轉,緩緩向前移動。
他知道,記憶不會永遠清晰,疼痛也會淡去。但隻要還有人願意刻下痕跡,願意記住那些平凡卻溫暖的瞬間,星淵之門,就不會徹底關閉。
因為守護,從來不是靠力量,而是靠記得。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