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市區,朝著山麓開去。一路上,兩人依舊無話。但拍賣會上的默契配合,似乎讓之前那層堅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至少,不再那麼刻意地回避與冰冷。
老宅是一棟有些年歲的獨棟彆墅,中西合璧的風格,庭院深深,草木葳蕤,但缺乏打理,透著一股蕭索寂寥的氣息。金剛顯然有鑰匙,他下車,示意容佩跟上。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灰塵和淡淡黴味的空氣撲麵而來。家具都用白布蓋著,地麵落著薄灰。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遮擋,室內光線昏暗。
金剛沒有開燈,徑自走上二樓,推開一間書房的門。這裡同樣蓋著防塵布,但書桌上似乎清理過,沒有灰塵。他走到書桌後,拉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動作熟稔,仿佛做過無數次。
容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
金剛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樣式古舊、邊緣磨損的紫檀木盒。他摩挲著盒子表麵,眼神有些飄遠。然後,他打開了盒子。
裡麵沒有珠寶,隻有幾封泛黃的信箋,和一個同樣老舊、貼著褪色照片的簡陋相框。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襯衫、麵容與金剛有六七分相似、但氣質更為儒雅溫和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笑容溫婉的女子,中間站著年幼的、板著臉的小金剛。一家三口。
金剛拿起最上麵一封信,紙張薄脆,墨跡洇染。他低頭看著,許久沒有說話。窗外雷聲漸近,醞釀著一場大雨。
“這是我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在這寂靜空曠的老宅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出事前半年,寫給我的信。當時我在海外,跟他……吵得很凶。”
容佩輕輕走進書房,站在書桌對麵,沒有說話,隻是傾聽。
“他信裡說,他知道雲南那個礦有問題。但他當時太想證明自己不是靠祖蔭,太想給集團、給我們這個家,打下更堅實的基礎。他輕信了合作方的技術保證,也低估了人性的貪婪和自然的反噬。”金剛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彆人的故事,但握著信紙的指尖,微微發白,“他說他不後悔那個決定,因為至少讓集團度過了當時的難關,也讓我……看到了商業世界的殘酷。但他後悔,沒有更早告訴我真相,沒有教會我,有些代價,是生命和健康無法承受的。”
他將信紙遞向容佩。動作有些突兀,卻又透著一種孤注一擲般的信任。
容佩遲疑了一下,接過信紙。上麵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舊式文人的風骨,也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愧疚。信的最後幾句寫著:“……吾兒,商場如戰場,但切記,戰之勝負,遠不及人之安康、心之安寧重要。金剛之名,是盼你堅不可摧,非是讓你心如鐵石,獨麵風霜。為父之疾,是警醒,非是枷鎖。望你引以為戒,亦……莫要學我,將身邊可托付之人,越推越遠。”
可托付之人……
容佩的心,像是被這最後幾個字,輕輕撞了一下。她抬眼看金剛。
金剛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上。“我的病,一部分是遺傳,一部分……是那時候急怒攻心,加上後來知道真相,長期鬱結。”他頓了頓,“藥,確實要終身吃。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不想提。”
這是他對那白色藥瓶,最直接的解釋。不是借口,隻是陳述。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容佩輕聲問。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金剛終於轉回目光,看向她。那眼神深邃複雜,褪去了商場上的殺伐決斷,也斂去了平日的冷硬麵具,隻剩下一種疲憊的、近乎脆弱的坦誠。
“因為,”他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震動與自己的倒影,“蘭亭那晚,你推開了我,但你也留下了藥。”
“因為這一周,你對我冷若冰霜,卻在拍賣會上,給了我翻盤的利器。”
“因為,”他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壓抑的懇切,與慣常的霸道截然不同,“容佩,我分不清了。”
他抬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卻在半空停住,隻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耳邊一絲不聽話的碎發。
“我分不清,靠近你是為了試探你的底細,還是……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個可以讓我不用一直‘心如鐵石,獨麵風霜’的人。”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觸碰輕如羽毛,卻在她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擊著玻璃窗,發出密集的轟鳴,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昏暗的書房裡,隻有他們兩人,呼吸可聞。
舊信攤在桌上,塵封的往事與沉重的秘密,在此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衝刷出來,袒露在彼此麵前。
容佩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裡麵清晰地映著她的慌亂,她的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否認的、被深深觸動的心疼。
他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霸總,隻是一個背負著家族傷痛、獨自吞咽苦果、也會迷茫、也會脆弱的男人。
而她自己呢?來自三百年前的孤魂,在這個陌生世界掙紮求存,帶著一身秘密與驕傲,小心翼翼地築起心防。可他的強勢闖入,他的脆弱袒露,他此刻這近乎卑微的疑問……像一道道驚雷,劈開了她自以為堅固的堡壘。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聲音乾澀得厲害。心跳如擂鼓,在暴雨的喧囂中,震耳欲聾。
該說什麼?說她也有秘密?說她也不知道前路?說她其實……也害怕靠近,又害怕失去?
金剛沒有催促,隻是深深地、深深地望著她,等待著她心跳的判決。那眼神裡,有期待,有緊張,有不確定,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雨聲震天,如同他們此刻洶湧難平的心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舊宅,暴雨,舊信,兩個人。
隔閡的冰牆在真相與坦誠麵前,搖搖欲墜。
是選擇繼續在安全的距離外互相猜忌、冰冷對峙,還是跨過這條線,迎接未知的、可能是溫暖也可能是更刺骨寒風的未來?
容佩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封泛黃的信紙。信上“可托付之人”幾個字,灼燙著手心。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迎上他等待的目光。
唇瓣微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