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黑暗黏稠如墨。
林默凡第十六次擦去額頭的汗,混合著礦塵的汗水在臉上犁出幾道溝壑。手裡的鎬頭已經鈍了,虎口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結成厚厚的繭。
十六歲,在礦洞裡已經乾了四年。
“鐺——”
鎬頭砸在岩壁上,濺起幾點火星。本該是堅硬的寒鐵礦石,這一下卻異常鬆軟。林默凡一愣,湊近去看。礦燈昏暗的光暈裡,那片岩壁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紋路,像是乾涸的血滲進了石頭裡。
他猶豫了一下,又砸了一鎬。
“哢嚓。”
岩壁裂開一道縫隙,有微光從裡麵透出來。不是礦燈的反光,而是一種幽暗、溫潤的光,像深夜天幕最深處那些看不見的星辰。
林默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礦洞有規矩:發現異常立刻上報。但上報了,功勞是管事的,賞錢經過層層克扣,到手裡最多夠買兩個白麵饃饃。而如果私藏……
他左右看了看。這條支脈隻有他一個人在挖,遠處的鑿擊聲隔著岩層傳來,悶悶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咽了口唾沫,林默凡又砸了幾鎬。
裂縫擴大,一塊巴掌大小的暗紅色礦石掉落下來。就在礦石脫落的位置,靜靜地嵌著一截黑色的骨頭。
指骨。
人類的指骨,中指第一節,從指根到指節。
但它通體漆黑,不是燒焦的那種黑,而是某種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黑。骨節表麵流轉著細微的暗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緩緩蠕動,像活物。
最詭異的是,它竟然是溫熱的。
林默凡伸出手,指尖碰到骨頭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手臂竄上來。不是火焰那種灼熱,更像是冬日裡喝下第一口熱湯,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四年來在礦洞積攢的寒氣、關節的酸痛、肌肉的疲憊,在這一碰之下,竟消散了大半。
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礦燈的火苗忽然劇烈搖晃起來。不是風——礦洞深處哪來的風?那火苗歪向指骨的方向,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吸扯它。
林默凡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聽過礦上的老油子們喝酒時吹牛,說有些古修士隕落後,屍骨千年不腐,甚至能煉成法寶。但這東西……太邪門了。
遠處傳來吆喝聲:“收工了!一炷香內到洞口集合!遲到扣三天飯錢!”
他打了個激靈。
幾乎是本能地,林默凡扯下腰間裝乾糧的破布袋子,倒出裡麵硬得像石頭的窩頭,用布裹住那截指骨,塞進懷裡。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懷裡的那截骨頭,正透過粗布傳來一陣陣規律的搏動。
咚、咚、咚。
像心跳。
洞口集結處,兩百多名雜役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管事王胖子腆著肚子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拎著根鐵尺。
“都聽好了!”他扯著破鑼嗓子,“從今晚開始,礦洞全麵封鎖!沒有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人群一陣騷動。
“王管事,為啥啊?”
“不挖礦我們吃啥?”
王胖子一鐵尺抽在最近那個雜役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問什麼問?上麵的決定,是你們這些泥腿子能打聽的?”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今天下午,有人在深處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礦脈出現異常波動,寒鐵礦石裡的靈氣在流失。長老們懷疑,這礦底下……有古怪。”
林默凡低著頭,感覺懷裡的指骨似乎又熱了幾分。
“所以,”王胖子繼續說,“接下來三天,所有人不得下礦。執法堂的師兄們會下來檢查。這期間,你們都給我老實待在窩棚區,互相盯著點。誰要是有異常……”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靈雲穀的執法堂,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隊伍散去時,林默凡故意拖在最後。路過王胖子身邊時,他聽到管事低聲對旁邊的監工說:“……靈氣流失的速度不對勁,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陳師兄下去看了,說礦脈深處有股很淡的魔氣殘留……”
魔氣。
林默凡腳下一軟,差點摔倒。王胖子瞥了他一眼,罵道:“沒吃飯啊?趕緊滾!”
他踉踉蹌蹌地跑向窩棚區,懷裡的指骨貼著他的胸口,那規律的搏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逐漸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