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事件後,王府內的氣氛愈發微妙。表麵一切如常,但蘇棠能感覺到,無形的網正在收緊。她聽雪軒周圍的守衛明顯增加了,秋月和冬晴更是寸步不離,連夜間都輪流值守。
陸青審問了那個落水的小丫鬟,果然一無所獲。小丫鬟堅稱是自己貪玩滑倒,對石頭上的油漬渾然不知。她背景簡單,入府後接觸的人也有限,查不出與任何可疑人物有直接關聯。最終,以“不慎落水、衝撞貴人”為由,被打了板子攆出府去。一條線索,就此斷掉。
但景珩的處置並未停止。浣衣房的管事被申斥罰俸,後園負責清潔的婆子被換了一批。陸青帶著人,將王府內所有臨水、高處、可能存在安全隱患的地方都徹底排查了一遍,頗有風聲鶴唳之感。
蘇棠知道,這是景珩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對她進行某種程度的“清場”和保護。但這更讓她確信,危機遠未解除,甚至可能因為景珩的高壓,迫使幕後之人采取更極端、更隱蔽的手段。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幾天後,朝陽公主景瑤果然興衝衝地來了,帶來了皇後娘娘的口諭:邀景王妃蘇氏,三日後入宮參加秋菊宴。
“嫂子你看,我就說母後會答應吧!”景瑤得意洋洋,“三哥那邊我也說好了!你可一定要去,宮裡可好玩了,到時候我帶你認識好多人!”
蘇棠看著手中精美的宮宴請柬,心中權衡。入宮風險不小,那裡勢力更複雜,但也是獲取信息、甚至……尋找盟友或突破口的重要機會。景珩既然同意,說明他或許也有意讓她露麵,或者,想看看她在宮中的表現?
“多謝公主費心。隻是我久未出門,禮儀生疏,恐有失體統。”蘇棠謹慎道。
“哎呀,怕什麼!有我和李姐姐呢!”景瑤拍拍胸脯,“李姐姐最懂這些了,讓她教你!是吧,李姐姐?”她看向一同前來的李婉如。
李婉如微笑點頭:“王妃聰慧,稍加點撥即可。宮中規矩雖多,但皇後娘娘仁厚,不會苛責。妾身這裡有些曆年宮宴需注意的瑣事記錄,王妃若不嫌棄,可拿去參閱。”她讓丫鬟碧荷遞上一本薄薄的、裝幀雅致的手抄冊子。
蘇棠接過,道了謝。李婉如的周到,讓人挑不出錯處,卻也看不透真心。
“那就麻煩李側妃和公主了。”蘇棠最終應承下來。既然躲不過,不如主動迎上。或許在宮中,能發現一些在王府裡看不到的線索。
景瑤又嘰嘰喳喳說了一會兒話,才拉著李婉如離開。
蘇棠翻開李婉如給的手冊。裡麵用工整的小楷詳細記錄了宮宴的流程、服飾要求、言行禁忌、甚至各位主要後妃、皇子的喜好與忌諱,條理清晰,內容實用。這絕非臨時準備,更像是李婉如常年積累的心得。這份“禮物”,分量不輕。
她是在真心示好?還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展示自己的能力與價值,甚至……影響蘇棠在宮中的言行?
蘇棠合上冊子,目光沉靜。無論如何,這份人情,她記下了。至於李婉如是真心還是假意,時間會證明。
接下來的兩天,蘇棠除了翻閱手冊,也向秋月、冬晴了解了一些宮廷和京城權貴的基本情況。秋月曾在內務府當過差,冬晴的娘親曾是某位郡主的陪嫁嬤嬤,知道不少勳貴家的隱秘事。蘇棠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
同時,她也在反複思考父親蘇明堂的舊案。她讓秋月設法去打聽當年科場舞弊案的一些公開信息(不能直接查,以免打草驚蛇)。秋月通過以前在內務府的舊相識,輾轉打聽到一些零碎消息:
七年前,春闈大考,主考官是當時的禮部尚書秦閣老。副主考之一便是蘇明堂,時任禮部侍郎。放榜後,有落榜舉子聯名告發考題泄露,指向副主考蘇明堂受賄,將考題賣與江南某富商之子。證據是富商之子考前曾多次拜訪蘇府,以及搜出的“疑似”考題草稿(筆跡與蘇明堂有幾分相似)。蘇明堂堅稱冤枉,稱那富商之子是慕名前來討教學問,自己從未泄露考題。但筆跡鑒定(由當時的刑部筆跡先生所為)對他不利,加之有證人(蘇府一個門房)作證見過富商之子送厚禮。最終,蘇明堂被罷官流放,途中病亡。家眷按律處置。此案當年震動朝野,秦閣老也因此受申斥,告老還鄉。
案子聽起來像是一樁典型的科舉舞弊。但疑點頗多:蘇明堂官聲一向不錯,為何突然受賄?證據鏈是否完整?筆跡鑒定在古代並非絕對可靠。門房的證詞是否被收買?那個富商之子後來如何了?秦閣老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蘇棠感覺,父親很可能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或者,是真的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秘密而被滅口。如果是因為後者,那麼殺她的人,很可能與當年陷害父親的是同一撥,或者有密切關聯。他們怕她從父親那裡知道了什麼,或者,她本身的存在就是某種威脅?
線索太少。她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關於當年涉案的關鍵人物——秦閣老、那個富商之子、作證的門房、刑部的筆跡先生,如今都在何處?
入宮,或許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朝堂人物,有機會旁敲側擊。
三日後,清晨。
蘇棠早早起身,由秋月和冬晴伺候著梳妝打扮。按品級,她需著正紅色王妃宮裝,頭戴七翟冠,妝容需端莊大氣。秋月手巧,為她梳了一個高雅繁複的淩雲髻,戴上景珩今早派人送來的一套紅寶石頭麵,華貴奪目。
看著鏡中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古典美人,蘇棠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身份和樣子了。
“王妃真美。”冬晴由衷讚道。
蘇棠微微一笑,壓下心中波瀾。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要活著回來,並且,儘可能有所收獲。
王府正門,馬車已備好。景珩已在車旁等候。他今日穿著親王蟒袍,玉帶金冠,俊美無儔,卻也威嚴天成,令人不敢直視。他看到盛裝的蘇棠時,眼神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上車吧。”他語氣平淡。
“是。”
馬車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錦墊,燃著淡淡的龍涎香。蘇棠和景珩分坐兩側,中間隔著不小的距離。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朝著皇城方向而去。
蘇棠透過紗簾,看著外麵逐漸繁華的街景。這是她穿越後第一次真正走出王府,看到這個世界的模樣。古色古香的建築,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叫賣的商販,一切都真實而鮮活。她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既疏離,又仿佛有根細微的線,將她與這個世界悄然連接。
“入宮後,跟著景瑤,少說話。”景珩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棠轉頭看他:“妾身明白。”
“皇後若問起王府之事,照實說便可,不必隱瞞,也無需添油加醋。”景珩補充道,目光看著前方。
“是。”
“李側妃給你的冊子,看了?”
“看了,受益匪淺。”
景珩不再說話,閉上眼,似乎在養神。
蘇棠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他帶她入宮,究竟是為了履行王妃的義務,還是另有打算?
馬車穿過重重宮門,最終在內宮門前停下。早有太監宮女在此等候。
景珩先下車,蘇棠扶著他的手(禮儀要求)下來。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溫度透過指尖傳來,蘇棠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他穩穩握住。
“跟緊。”他低聲說了一句,便鬆開手,當先走去。
蘇棠定了定神,跟在他身後半步,保持著王妃應有的儀態。秋月和冬晴捧著禮物跟在後麵。
皇宮巍峨,殿宇重重,金碧輝煌,氣勢恢宏。往來太監宮女皆低眉順目,規矩森嚴。蘇棠目不斜視,心中卻快速記著路徑和周圍環境。
秋菊宴設在禦花園的“攬芳殿”。此時殿前已停了不少華貴車馬,衣著華麗的命婦貴女們三三兩兩,低聲談笑,見到景珩和蘇棠,紛紛行禮問安,目光或多或少在蘇棠身上打量,好奇、探究、審視兼而有之。
景珩隻是略微頷首,便帶著蘇棠徑直入內。
殿內更是熱鬨。珍饈美饌,絲竹悅耳,菊香馥鬱。帝後尚未駕臨,各位皇子王妃、公主駙馬、勳貴重臣及家眷已基本到齊。
蘇棠的出現,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畢竟,景王妃“死而複生”、洗脫冤屈、重掌正院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權貴圈。很多人都想看看,這個傳聞中懦弱又突然變得厲害的蘇氏,究竟是何模樣。
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蘇棠神色平靜,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跟在景珩身邊,向幾位率先過來打招呼的皇子王爺見禮。
太子景瑞也在,他看起來三十許歲,麵容與景珩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鬱和浮華之氣。他端著酒杯,打量了蘇棠幾眼,笑道:“三弟妹今日氣色甚佳,看來府中煩擾已清,可喜可賀。”語氣聽似關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