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寨。
蘇棠覺得自己仿佛在無儘的黑暗中沉浮。時而被烈焰炙烤,時而被寒冰凍結。耳邊是嘈雜的囈語,眼前是光怪陸離的幻象。父親含冤的麵容,李婉如怨毒的眼神,柳如煙瘋狂的嘶喊,景珩深邃卻帶著痛楚的眼眸……交織閃現。
身體如同散了架,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手臂的傷口,那裡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又麻又癢,直鑽心底。
“……撐住……藥……”
“……毒入血……難……”
“……看她自己造化……”
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她想要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有千斤重。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清涼苦澀的液體被灌入口中,順著喉嚨流下,仿佛甘霖灑在焦土上,灼熱和痛楚似乎減輕了一些。意識,也一點點從深淵中被拉回。
她艱難地掀開眼簾,首先看到的,是竹樓粗糙的屋頂。視線緩緩移動,看到了守在床邊、滿臉憔悴擔憂的丙三,還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的巫醫阿箬。
“王妃!您醒了!”丙三驚喜地叫道,聲音沙啞。
蘇棠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阿箬上前,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緊繃的臉色稍緩:“命撿回來了。你中的‘鬼麵藤’毒,混合了沼澤瘴氣,極為凶險。再晚半個時辰,毒入心脈,大羅神仙也難救。”
鬼麵藤……原來那怪藤叫這個名字。
“斷……情草……”蘇棠用儘力氣,吐出幾個字。
“在。保存完好。”阿箬從旁邊的木盒裡取出那個小玉盒,打開讓她看了一眼。潔白的草葉,血紅的莖稈,安然無恙。
蘇棠鬆了口氣,目光重新聚焦,看向阿箬:“多謝……救命之恩。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阿箬淡淡道,“你的侍衛,守了你三天三夜。”
蘇棠看向丙三,見他眼中布滿血絲,臉色比她好不了多少,心中感激又歉疚。
“丙三,你也去休息。”她虛弱地說。
“屬下沒事,王妃您醒了就好!”丙三激動道。
阿箬揮揮手,示意丙三先出去。丙三看了蘇棠一眼,見她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竹樓內隻剩下蘇棠和阿箬兩人。
“你的毒,我已用秘法拔除大半,但餘毒未清,需慢慢調養。”阿箬在床邊坐下,看著蘇棠,“斷情草已得。現在,告訴我,你當真決定,要取‘心頭血’?”
蘇棠沒有絲毫猶豫,眼神清澈而堅定:“是。請阿箬婆婆……教我取血之法。”
阿箬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看進她靈魂深處:“心頭血,並非尋常血液。需以銀針刺入心口膻中穴下一寸三分,引動心脈精血,彙聚於針尖,滴出三滴。取血之時,痛徹心扉,如同剜心。取血之後,元氣大傷,至少折壽三年。且過程中稍有差池,銀針偏離或力道不均,立時斃命。你……不怕?”
蘇棠笑了,那笑容蒼白虛弱,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決絕:“比起他可能承受的蠱毒反噬和死亡,這點痛,這點折壽,算什麼?”
阿箬沉默良久,緩緩道:“你與那位將軍,並非血親。為何……甘願至此?”
為何?
蘇棠也問過自己。是因為他為自己父親翻案?是因為他屢次在危難中(看似冷漠實則)護著她?是因為他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流露出的複雜情緒?還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中,那個冰冷、強大、卻又孤獨的男人,已經在她心裡,占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重要位置?
或許,都有。又或許,隻是一種本能——不想讓他死,不能讓他死。
“他……值得。”蘇棠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阿箬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問。她起身,走到竹樓一角的神龕前,點燃三柱奇特的、散發著清苦香氣的線香,又取來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滿古老符文的黑色小鼎,以及一根細如牛毛、卻閃著暗銀色光芒的長針。
“這是‘引魂香’,可鎮痛寧神,護住你一絲心脈。這是‘祭血鼎’,用以承接心頭血,保持其靈性不散。這根‘渡厄針’,是取心頭血的唯一工具。”阿箬將東西一一擺放在蘇棠床邊的小幾上。
“待你體力恢複一些,我便為你取血。這期間,你需靜心凝神,不可有雜念,更不可有懼意。心誌不堅,取血必敗。”
蘇棠點頭:“我明白。”
接下來的兩天,蘇棠在阿箬的草藥調理和丙三的精心照顧下,體力恢複了不少。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下床緩步行走。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努力讓心境平和下來,摒棄雜念,隻在腦海中反複勾勒景珩的模樣,堅定救他的信念。
阿箬則日夜不停地準備著其他輔助藥材和法器。黑水寨的氣氛,也因為這場即將進行的古老而危險的儀式,變得肅穆而緊張。
第三日清晨,阿箬宣布,時機已到。
竹樓被徹底清理乾淨,地上用特製的藥粉畫出了一個複雜的圓形圖案。蘇棠洗淨身體,換上了一身阿箬準備的、沒有任何雜色的白色麻布長袍,長發披散,赤足走入圖案中央,盤膝坐下。
阿箬同樣身著黑色繡滿符文的長袍,頭戴羽毛骨冠,神情肅穆。丙三和岩罕等幾個寨中長者守在竹樓外,禁止任何人打擾。
儀式開始。
阿箬口中吟唱著古老晦澀的咒文,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帶著奇異的韻律。她手持一個搖鈴,圍繞著蘇棠緩緩行走,搖鈴發出清脆又空靈的聲響。同時,她將各種研磨好的藥粉,按照特定順序撒入圖案的不同方位。
竹樓內彌漫起濃鬱的、混合了草藥、香料和一絲血腥氣的奇異味道。引魂香燃燒著,青色的煙霧嫋嫋升起,並不擴散,反而如有生命般,緩緩繚繞在蘇棠周身。
蘇棠閉著眼,按照阿箬之前的教導,放空思緒,隻存一念:救景珩。
漸漸地,她感覺身體似乎變得輕盈,周圍的聲響和氣味都遠去了,意識仿佛漂浮在一片溫暖的黑暗中。隻有心口的位置,傳來清晰而有力的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阿箬的吟唱聲陡然拔高!她走到蘇棠麵前,停下了搖鈴。
竹樓內一片寂靜,隻有蘇棠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擂鼓。
“蘇棠,”阿箬的聲音變得空靈而威嚴,“睜開眼,看著鼎。”
蘇棠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身前那個黑色的祭血鼎上。鼎中空無一物,卻仿佛有著吞噬一切的魔力。
阿箬拿起那根細長的渡厄針,針尖在透過竹窗縫隙的晨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神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