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
膠州城被一場鵝毛大雪籠罩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茫茫。
凜冽的北風卷著雪沫,瘋狂地抽打著安北王府的廊柱與屋簷,發出嗚嗚的悶響。
與外界的酷寒蕭索截然不同,王府書房之內,卻是溫暖如春。
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書房的中心,上麵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的微縮模型,做得栩栩如生。
而此刻,一張更為詳儘的輿圖,正平鋪在沙盤之上。
蘇承錦,以及他最為倚重的兩位謀士,正圍著這張地圖,神情專注。
“殿下。”
諸葛凡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沙盤上逐鬼關的位置。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凝重。
“剛剛接到周雄從逐鬼關傳回的軍報。”
“近三日,當麵之敵,大鬼國的鬼哨子,其數量增加了近乎一倍,活動範圍也比往日更加深入,行事也愈發猖獗。”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臉上並無半分意外之色。
他隻是平靜地聽著,似乎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上官白秀捧著他那隻從不離手的紫金手爐,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接過話頭,聲音略顯虛弱,但條理卻異常清晰。
“百裡元治在逐鬼關吃了大虧,損兵折將近半,百裡劄若是不想被草原各部族的首領生吞活剝,就必須做出強硬的姿態。”
“增派斥候,正是為了向內安撫人心,向外做出即將複仇的假象。”
蘇承錦聞言,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上官白秀的分析。
他的手指,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百裡瓊瑤說過,百裡劄這個人多疑,而且忌憚百裡元治。”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
“逐鬼關的慘敗,雖然損失不小,卻也讓他看到了收攏兵權的最佳時機。”
“我猜,此刻的百裡元治,在王庭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任由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
“越是如此,他們就越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
“所以,開春之後,他們一定會動。”
蘇承錦放下茶杯,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語氣平靜。
“傳令花羽,除夕之後,命他親率五千雁翎騎出關。任務隻有一個。”
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將逐鬼關外二十裡之內,所有遊弋的鬼哨子,全部清掃乾淨。”
蘇承錦的手指沒有停下,順著地圖的邊緣,緩緩滑向了草原的東側。
那裡,是幾個相對弱小的部落聚居區。
“待花羽清掃乾淨外圍,立刻傳令蘇知恩、蘇掠。”
“命他二人,各率麾下白龍騎與玄狼騎,沿著草原東側一路推進。”
諸葛凡的目光隨著蘇承錦的手指移動,瞬間便明白了其意圖。
“殿下是想……敲山震虎?”
蘇承錦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不,是打草驚蛇。”
“此次推進,不求戰,隻求探。”
“主要目的,是試探東麵那些中小部落的反應,看看他們之中,哪些是百裡劄的死忠,哪些,又是可以拉攏的牆頭草。”
“百裡劄的主力,必然陳兵於西線,用以防備我們從逐鬼關正麵突破。”
“東線,是他們最薄弱的方向。”
上官白秀聽完,眼中亮起一抹讚歎的光。
他補充道:“東線滲透,既可避開敵軍主力,又能收集到最真實的情報。”
“而且,一旦我們將東線收攏,便等於背後,再無後顧之憂。”
蘇承錦點了點頭,對兩位軍師的敏銳感到滿意。
該部署的,都已經部署下去。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從清理斥候到側翼滲透,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穩妥。
按理說,他應該感到輕鬆才對。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淡淡的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了地圖上。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須發半白,身形清臒,在逐鬼關下被自己氣得幾欲吐血的老人身影。
“唯獨有一人,讓我有些放心不下。”
蘇承錦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語。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瞬間便明白了殿下心中所慮。
能讓蘇承錦都感到棘手的,放眼整個大鬼國,也隻有一人。
因這個話題,書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諸葛凡見狀,卻是搖頭輕笑一聲,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
“殿下。”
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畏首畏尾,可不是我安北軍的風格。”
“再者說了。”
他攤了攤手,故作無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
“若是殿下您事事都能料敵於先,算無遺策,那還要我們兩個做什麼?”
“豈不是顯得我與白秀,太過無用了?”
他這番半開玩笑的話語,瞬間便衝淡了屋內的凝重氣氛。
上官白秀聞言,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配合著點了點頭。
蘇承錦看著自己這兩位謀士,心中的那絲不安也漸漸散去。
是啊。
他並非孤身一人在戰鬥。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那跳動的爐火之上,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先生說的是,是我多慮了。”
軍事議定,蘇承錦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
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話鋒一轉,問起了民生事務。
“戌城和膠州兩地,為百姓們準備的新年新衣,都分發下去了嗎?”
與談論軍國大事時的冷厲決斷不同,此刻的他,語氣溫和。
諸葛凡笑著回答。
“殿下放心,此事韓長史早已安排妥當。”
“關北治下所有登記在冊的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皆可憑戶籍領取一身簇新的棉衣,一鬥米,半斤肉。”
“保證讓所有關北的百姓,都能穿上新衣,吃頓飽飯,過一個安安穩穩的好年。”
蘇承錦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如此,甚好。”
沒有什麼,比讓自己的子民安居樂業,更能讓他感到滿足的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上官白秀,忽然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細長竹筒。
“殿下。”
他的神情,又恢複了往日的嚴肅。
“京城,青萍司急報。”
上官白秀的聲音不大,卻讓書房內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安靜。
蘇承錦的目光從跳動的爐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竹筒上。
他沒有立刻去接,隻是平靜地看著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將手爐放到一旁,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小心地挑開火漆,從竹筒中倒出了一卷被撚得極細的紙條。
他將紙條展開,湊到燭火下,仔細地辨認著上麵的密文。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臉色有些複雜。
“京中傳來消息。”
“蘇承明在公審林正之後,聲望大振。
”“又得江左文宗裴懷瑾為其奔走,如今在士林之中的名望,已是如日中天。”
蘇承錦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諸葛凡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沒有插話。
上官白秀頓了頓,繼續說道:“密報上說,太子得勢之後,並未急於對付朝中那些老牌世家,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北麵。”
他抬起眼,看向蘇承錦。
“緝查司司主玄景,已於三日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酉州。”
“酉州?”
蘇承錦的眉梢微微挑起,終於來了些興致。
他饒有興味地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問道:“看來,是有人要倒黴了。”
“第一個被惦記上的倒黴蛋,是哪個?”
上官白秀的目光離開密報,腦中開始回想酉州的世家。
“應該是酉州朱家。”
“朱家?”
蘇承錦念著這個名字,先是愣了愣。
這個姓氏,他似乎在哪裡聽過,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看著上官白秀和諸葛凡,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諸葛凡手中的棋子,在聽到朱家二字時,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蘇承錦那略帶疑惑的神情,立刻想起了什麼,連忙開口提醒道:“殿下,您忘了?”
“當初您在清州地界,為了震懾地方,曾下令蘇掠當街斬了一個縣令。”
“那個縣令,就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