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光影交錯,塵埃在慘白的燈光下飛舞,仿佛無數看不見的精靈在伴舞。
解雨臣的唱腔越發圓潤通透,每一個字都像是珍珠落玉盤,清脆悅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質感。
而那個懸浮在空中的紅衣女鬼,此刻竟也收斂了一身的戾氣。
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帶著來自地底的陰冷和虛無,卻多了一份婉轉與淒涼,像是一根冰涼的絲線,纏繞在解雨臣溫熱的嗓音之上,交織出一曲跨越陰陽的悲歌。
一人一鬼,一陽一陰,配合得竟然天衣無縫,仿佛練習了千百遍,又仿佛是跨越百年的知音重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這原本是《牡丹亭》中杜麗娘感歎春光易逝、青春虛度的詞,此刻在這個百年前含冤而死的名伶口中唱出來,卻多了一份痛徹心扉的悲愴。
那聲音在空曠幽深的戲樓裡回蕩,激起一陣陣陰風,卷動著紅色的帷幕,仿佛無數看不見的觀眾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歎息。
蘇寂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主座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微涼的奶茶,並沒有喝。
她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瞳孔深處隱隱有綠光流轉,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在看戲,也在看魂。
在她的“冥王法眼”視野裡,那件飄蕩的紅色戲服之下,包裹著一個殘缺、扭曲卻又異常執著的靈魂。
那是一個女人的魂魄,穿著清末民初的淡雅服飾,麵容清秀卻慘白如紙。
而在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紅色、觸目驚心的勒痕——那是她死因的烙印,也是她怨氣的根源,像是一條毒蛇死死纏繞著她。
她的靈魂呈現出一種淒豔的紅色,那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氣,也是對舞台在這個世間最後的執念。
她被困在這個戲樓裡百年,日複一日地徘徊,因為無法釋懷當年的冤屈,也因為……她還沒唱完那最後一場戲,那口氣,咽不下去。
“好!”
當一段高潮結束,唱腔餘音嫋嫋之際,蘇寂突然叫了一聲好。
她沒有鼓掌,隻是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哆”的一聲輕響,然後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對於台上的女鬼來說,卻重如千鈞,宛如一道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響,震得她魂體不穩。
那紅衣女鬼的身形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鎖鏈勒住了咽喉。她慢慢地、僵硬地轉過“頭”,空蕩蕩的領口對著台下的蘇寂。
她感受到了。
坐在台下的那個看似慵懶、漫不經心的少女身上,散發著一種讓她靈魂都在戰栗、本能想要跪拜的氣息。
那種氣息她在百年前死的那一刻感受過,那是……陰司的味道,是上位者的味道,是主宰一切生死的絕對威權。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一個幽幽的聲音,不再是剛才淒婉的唱腔,而是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詢問,直接在戲樓的空氣中響起,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帶著無儘的恐懼和淒涼。
解雨臣停下了動作,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看了一眼蘇寂,默默地退到一邊,垂手而立,把舞台留給了這兩個“非人”的存在。
蘇寂放下奶茶,理了理身上的紫貂大衣,緩緩站起身。
她沿著台階,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每走一步,周圍那股陰冷的怨氣就散去一分,仿佛黑暗遇到了黎明,自動退避。
“我不是來帶你走的。”
蘇寂走到那件懸空的紅色戲服麵前,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冰冷的絲綢布料,指尖感受著上麵殘留的執念。
“我是來聽戲的。”
“聽戲?”
女鬼的聲音有些茫然,似乎不能理解。
“嗓子不錯。”
蘇寂難得地誇了一句,雖然語氣依舊平淡。
“身段也可以。這百年裡,你應該每天都在練吧?比現在那些隻有架子、沒有魂兒的角兒強多了。”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女鬼內心最柔軟、最痛苦的地方。
“我……我沒唱完……”
女鬼的聲音變得哽咽,周圍的空氣開始劇烈波動,戲樓裡的燈光忽明忽暗。
“那天……大帥要聽《牡丹亭》,我剛上台……就被姨太太勒死了……我還沒唱完……我不甘心……我練了十年,就為了那一場……我不甘心啊!”
怨氣再次翻湧,紅色的戲服開始劇烈顫抖,原本壓製下去的陰風再次呼嘯起來,吹得蘇寂的發絲飛舞。
“安靜。”
蘇寂眉頭微蹙,伸出食指,在戲服的領口位置輕輕一點。
“嗡——”
一股清涼、純淨的冥力注入,瞬間平複了那些躁動的怨氣。
女鬼狂亂的情緒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冷靜了下來。
“既然沒唱完,那就把它唱完。”
蘇寂看著那個看不見的靈魂,眼神裡沒有同情,隻有一種高位者的賜予和淡然。
“今晚,我就是你的觀眾。我來自那條河的儘頭,掌管著彼岸的花期。能給我唱戲,抵得上你在下麵受百年的苦。這造化,你接是不接?”
“那條河……您是……”
女鬼愣住了,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戰栗。
她雖然不知道蘇寂的具體身份,但那種源自靈魂本能的畏懼讓她明白,眼前這位,是她絕對惹不起、也必須膜拜的存在。
隨即,那件紅色的戲服猛地在空中折疊,像是有了骨架一樣,“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蘇寂行了一個最高規格的大禮,袖口鋪展在地上。
對於一個孤魂野鬼來說,能給這樣的大人物唱戲,那不僅僅是榮耀,更是超度的契機。
隻要這位點頭,她就能洗去百年的怨氣,重入輪回,不再做這孤魂野鬼,受儘寒冷與孤獨。
“起。”
蘇寂揮了揮手,轉身走回台下的座位,重新坐好,姿態慵懶。
“開始吧。最後一折。唱好了,我送你上路。唱不好,我就讓你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