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隻有院子裡的石燈籠散發著微弱的暖光,勉強照亮了這一方小天地。
張起靈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背對著門口,看著那缸在冬日裡依然遊得歡快的錦鯉發呆。
院子裡的老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發出蕭瑟的“沙沙”聲。
但他卻坐得筆直,仿佛是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與周圍蕭瑟的冬景融為一體。
他依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背上背著那個被黑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黑金古刀。
他的身形消瘦而挺拔,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鋒芒內斂,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寒意。
京城的冬天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連衣角被風吹起都未曾理會,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那種孤獨,仿佛是一個人走過了漫長的歲月,將整個世界都遺忘在身後。
“小哥!”
吳邪激動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和顫抖。
他快步走過去,腳步甚至有些踉蹌,那是見到失而複得的親人時的本能反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打個電話?我們都擔心死了!”
張起靈緩緩轉過頭,那雙淡然如水的眸子裡,倒映出眾人急切的身影。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波瀾,但在看到被黑瞎子護在身後的蘇寂時,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隨後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剛到。”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仿佛隻是出門散了個步,而不是消失了幾個月,去經曆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凶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胖爺我還以為你被哪個女妖精抓去當壓寨夫人了呢!正準備去搶親呢!”
胖子大笑著衝過來,把他手裡剛買的、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硬塞進張起靈手裡,也不管人家要不要。
“拿著!趁熱吃,暖暖身子。你這一走又是幾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胖爺我都想死你了!你看你瘦的,這臉都快沒肉了,肯定是沒吃好。今晚胖爺給你露一手,補補!”
張起靈低頭看了看手裡滾燙的紅薯,感受著那股久違的溫度順著掌心傳來,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沒拒絕這份粗糙卻真摯的關懷。
黑瞎子走過來,把那幅從金萬堂那裡買來的油畫輕輕放在石桌上,並沒有急著打開。
他靠在石桌邊,推了推墨鏡,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啞巴,這次回來,是不是有什麼發現?我看你這一身風塵仆仆的,不像是在杭州待著的樣子。而且……你身上的味道不對,那是高原雪山特有的味道,帶著藏香。”
張起靈沉默了片刻。
他把紅薯放在一邊,伸手入懷,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了石桌上。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一個奇怪的金屬球,拳頭大小,通體烏黑,表麵布滿了繁複而精細的藏文和花紋。
那些花紋並不是雕刻上去的,而像是某種金屬鑄造工藝自然形成的紋理,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它看起來像是個轉經筒的零件,又像是什麼精密的機關核心,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酥油味,那是西藏特有的氣息。
“這是我在杭州發現的。”
張起靈看著那個金屬球,聲音低沉。
“它指引我去了墨脫。但我沒進去。那裡……被封鎖了。”
“封鎖?”
吳邪一愣,眉頭皺起。
“被誰?當地政府嗎?”
“一群德國人。”
張起靈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
“還有……穿這身衣服的人。”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黑瞎子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皮夾克。
“我也在?”
黑瞎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是說,有跟我打扮一樣的人?又是‘它’的人?這幫孫子還真是陰魂不散啊,這是要搞事情啊。居然敢COSplay瞎子我,也不交點版權費。”
“不是你。”
張起靈肯定地說。
“是‘它’的人。他們在找東西。在找……和我有關的東西。”
一直沒說話的蘇寂走了過來。
她裹著厚厚的紫貂大衣,手裡捧著那杯奶茶,目光落在了那個金屬球上。
“這上麵有雪的味道。”
蘇寂淡淡地說,鼻翼微動。
“很冷。比長白山還冷。那是幾千年的積雪和酥油燈混合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種……等待的執念。有人在那個地方,等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個還沒打開的畫筒,語氣篤定。
“打開看看。這東西,你應該認識。”
黑瞎子點了點頭,伸手解開畫筒上的繩子。
隨著畫卷在粗糙的石桌上緩緩展開,一股陳舊的氣息彌漫開來。
夕陽的餘暉恰好灑在畫布上,給這幅色調冷冽的油畫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站在巍峨雪山前、身穿藏袍、手持藏刀的年輕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時光,出現在張起靈麵前。
張起靈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那隻一直波瀾不驚、穩如磐石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畫布上方,想要觸碰畫中的人,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碰碎了這個夢境。
畫中的人,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但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裡充滿了迷茫、悲傷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決絕。
那是正在失去一切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那是為了某種使命而不得不放棄自我的眼神。
“這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沉的痛苦,那是被喚醒的記憶碎片在切割他的神經。
“這是你。”
吳邪小聲說,心裡有些發酸。
“五十年前的你。”
“不。”
張起靈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畫中人的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漩渦,那個漩渦深不見底,連接著遙遠的雪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