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的秋來得急,剛進八月,楊莊村頭那棵老槐樹就簌簌落黃葉子了。五歲的金秋蹲在樹底下,手裡攥著根柳樹枝子,扒拉著地上厚厚的落葉,沙沙響。這娃長得虎頭虎腦,皮膚曬得黑黢黢,眼睛跟他娘一個樣,亮堂得很,看啥都透著股新鮮勁兒。
“九兒!”
院裡頭傳來大哥金春的喊聲。金春十五了,個子躥得老高,肩膀也寬了,早跟著爹學當大總的本事。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個布包,鼓囊囊的,不知裝著啥。
金秋拍拍手上的土,一蹦一跳跑回院。爹正在堂屋穿褂子——就是那件藏青色細布褂子,隻有出門主事才舍得穿。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可娘總用烙鐵熨得平平整整,連個褶子都找不著。
“爹,您弄啥嘞?”金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楊承祥扣好最後一個布扣,彎腰摸了摸小兒子的頭。他手心磨得全是老繭,糙得像鍘過的麥秸稈,蹭在臉上紮得慌,可暖烘烘的。“東莊你張爺老了,爹去送送他。”
“老了是啥意思?”
楊承祥頓了頓,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咋說。金春在旁邊接話:“就是走了,不在了,去老遠去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金秋似懂非懂點點頭。他認得張爺,去年秋裡,張爺還在這槐樹下給他講嶽飛抗金,胡子白花花的一翹一翹,唾沫星子濺得滿臉都是。
“爹,叫我跟您去嗎?”金春的語氣透著股大人似的鄭重。
“中。”楊承祥應著,又瞅了瞅小兒子,“九兒也去,見識見識世麵。”
金秋眼睛一亮,趕緊跑到水缸邊,踮著腳舀水洗手。村裡彆的娃可沒這福分,能跟著當大總的爹出門主事,這可是頂體麵的事。
楊承祥從金春手裡接過布包,打開翻了翻。裡頭是他主事的家當:一杆黃銅小秤,秤盤磨得鋥亮;一把木尺,刻著“公道”倆字,字跡都模糊了;一本毛邊紙賬簿,紙頁黃得發脆;還有一截紅布包著的印泥,紅布都褪成粉的了。“齊了。”他把布包**,挎在肩上。
父子仨出了門,秋日的太陽斜斜照下來,影子拉得老長。路兩旁的高粱紅了穗,沉甸甸耷拉著腦袋,紅薯地裡的秧子還綠著,爬得滿地都是。本該是歡喜的時節,可越往東村走,空氣裡就越悶得慌。
還沒到張家門口,就聽見裡頭哭喊聲,高一聲低一聲,像受傷的野狗在嚎,聽得人心裡發緊。金秋不由自主往爹身邊靠,小手拽住了爹的衣角。楊承祥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家是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一角,用柴禾擋著。院子裡早來了不少鄉親,都是來幫忙的。看見楊承祥,大夥都往兩邊讓,有人小聲說:“楊大總來了。”那聲音裡透著踏實,像主心骨總算到了似的。
堂屋正中間擺著塊門板,上頭躺著個人,蓋著白布。張老漢的倆兒子跪在靈前燒紙,大兒子張福三十多歲,黑臉膛,悶著頭不說話,一張接一張往火盆裡扔紙錢;二兒子張祿二十七八歲,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時不時抹把臉,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楊承祥先走到靈前,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腰彎得很深,頭幾乎碰到膝蓋。起身時,他掀開白布一角,看了看張老漢的遺容。老人臉蠟黃蠟黃,跟秋後枯死的樹葉似的,可嘴角還帶著點笑意,挺安詳。楊承祥看了半晌,輕輕點頭,又把布蓋好。
“啥時候的事?”他問張福,聲音不高,可院子裡的人都聽得見。
“昨兒後半夜。”張福嗓子已哭啞,“睡著睡著就沒氣了,喊了幾聲沒應,一摸身子都涼透了。”
“七十三,古來稀。”楊承祥緩緩說,“壽終正寢,是喜喪。”
這話像盆溫水,稍稍化開了院裡的凝重。張祿的哭聲頓了頓,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接下來楊承祥就開始安排後事:誰去報喪,誰去買棺材,誰去請吹鼓手,誰負責做飯。他說話不快,可條理清楚,句句都說到點子上。金春在一旁拿著小本子記,這是爹交代的,學做事先從記事兒開始。
金秋沒處去,就蹲在堂屋門口,看大人們忙前忙後。晌午過後,麻煩就來了。
棺材拉回來了,是口薄皮楊木的,漆還沒乾透,在太陽底下泛著濕乎乎的光。張祿一看就急了,騰地站起來:“哥,你就給咱爹買這?”
“家裡就這些錢。”張福悶聲道。
“我不是給你三塊大洋了嗎?”張祿嗓門陡然拔高,脖子上青筋都蹦出來了,“加上咱爹攢的,夠買口柏木的!你咋買個楊木的糊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