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喏聲未落,便見日間那名掌事姑姑引著小太監,端著黑漆托盤緩步而入。
托盤上覆著明黃錦緞,邊角繡著纏枝蓮紋,雖未掀開,卻已讓殿內愈發凝重的氣氛,幾乎凝結成冰。
宮中深夜傳物,向來非福即禍。
“皇後娘娘有旨。”
姑姑聲音打破沉寂,目光如尺,一寸寸掃過殿內眾位夫人的臉。
“太後鳳體欠安,需凝神靜養。然長夜漫漫,恐眾夫人在偏殿寂寞,特賜安神湯一劑,各位夫人飲下後,也好安心歇息。”
話音一落,幾名小太監便上前一步,掀開錦緞,將托盤上一碗碗盛在白玉碗裡的湯藥,依次分到各人身前的案幾上。
湯水溫潤,氤氳著淡淡的百合香氣,看似平和無害。
可殿內夫人們臉上的血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一個個盯著麵前的白玉碗,如臨大敵。
安遠侯夫人捏著碗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聲音在這寂靜的偏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皇後娘娘倒是體恤,隻是這安神湯,喝了當真能安神?”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立刻激起了一圈漣漪。
“是啊,深夜飲湯,恐傷脾胃……”
“我等在此靜候便是,不敢勞煩娘娘掛心。”
附和聲此起彼伏,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疑慮和抗拒。
掌事姑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張原本還算和氣的臉,此刻冷得像塊冰。
“侯夫人說笑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釘在安遠侯夫人的臉上。
“此湯是禦膳房按皇後娘娘的吩咐,用了上等補品精心熬製,何來不妥?太後病重,宮中規矩森嚴,各位夫人若是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懷疑娘娘的一片心意,還是怕這湯裡……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極重,尾音拖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眾夫人臉色驟變,一個個垂下頭,再無人敢多言半句。
沈靈珂端著那隻白玉碗,指尖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潤。那股縈繞在鼻尖的百合香中,竟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安神藥石中常用的成分,並無大礙。可用量若是稍多一些,便會讓人昏沉嗜睡,人事不知。
她心中瞬間了然。
皇後這是要讓她們個個都沉沉睡去,徹底斷絕她們在夜間私相往來、傳遞消息的任何可能。
就在此時,安遠侯夫人忽然將手中的白玉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湯水濺出幾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臣婦身子素來康健,從不沾湯藥,無需什麼安神湯。再說了,深夜飲藥,若是擾了脾胃,反倒是辜負了娘娘的一番好意。”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徑直看向沈靈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挑釁。
“謝夫人是首輔夫人,想必心思通透,見識不凡,不如你來說說,這湯,咱們是喝,還是不喝?”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沈靈珂的身上。
安遠侯府本就與謝府立場微妙,如今太後被軟禁,侯夫人此舉,顯然是要將她推到風口浪尖,逼她當場站隊。
喝了,便是徹底順從皇後,與慈安宮一係劃清界限。
不喝,便是公然抗旨,正好給了皇後發難的借口,當場就能治她一個大不敬之罪。
這是一個死局。
沈靈珂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站起身來。
她沒有去看安遠侯夫人,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語氣溫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侯夫人此言差矣。”
“皇後娘娘賜湯,是體恤我等在此長夜難捱,更是怕我等心緒不寧,萬一鬨出什麼動靜,驚擾了太後靜養。這湯是禦膳房所製,有娘娘親自坐鎮,豈會有半點不妥?”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那碗安神湯,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動作從容不迫。
“我雖不是什麼正經的誥命夫人,但也是懂得食君之祿,當儘人臣之責的道理。如今太後病重,陛下與娘娘心中憂愁,我等為人臣婦,豈能因一己之私念,辜負了娘娘體恤下情的一片苦心?”
話音未落,她便仰起頭,將碗中那微苦的湯藥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