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光,如同一塊浸透了陳年血漬的厚重抹布,沉沉地壓在頭頂,吝嗇地灑下有限的光亮,卻照不亮這片大地的死寂與荒蕪。空氣乾燥而冰冷,帶著塵埃、硫磺、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萬物衰朽後沉澱下來的**陳腐衰敗**氣息,吸入肺中,帶著微微的刺痛感。
張塵站在出口處,腳踩著的不再是“鎮淵穀”內那金屬與岩石混雜的地麵,而是鬆軟、乾燥、夾雜著大量沙礫和細小碎骨的**灰色土壤**。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儘是蕭瑟。扭曲的、枝乾呈暗褐色的荊棘叢稀稀拉拉地散布著,如同大地上乾涸的血管。遠處,黑色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嶙峋山巒沉默矗立,在天際線上切割出鋸齒般的剪影。更遠處,那點微弱的青色靈光,在鉛灰色天幕下若隱若現,如同絕望深海中唯一閃爍的漁火,遙遠得令人心悸。
身後,穀彥、鐵戰、王洪、小林子相繼踉蹌走出,最後是阿七。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眯起眼睛,以適應這雖然黯淡卻久違的“廣闊”天光,隨即臉上便寫滿了震撼與茫然。這“外界”,與他們在黑暗中想象的任何景象都不同,沒有仙山樓閣,沒有靈泉福地,隻有一片仿佛被徹底榨乾了生機與希望的**無邊廢墟**。
“這……就是萬年前大戰後的世界?”穀彥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曾在古籍中讀過關於那場浩劫的隻言片語,但文字的描述,遠不及親眼所見這蒼涼死寂的萬分之一帶來的衝擊。
鐵戰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握緊了手中那柄早已卷刃、卻被他視若珍寶的彎刀,警惕地掃視四周。“媽的,比穀裡還瘮人……連個活氣兒都聞不到。”
王洪和小林子互相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望著這陌生的天地,眼中充滿了本能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無措。
阿七則安靜地站在張塵身邊,小小的身體裹在灰布鬥篷裡,淡琥珀色的眼眸掃視著荒原,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細分辨著空氣中那些駁雜混亂的氣息。他的臉色比在穀中時更加蒼白,剛才在觀測所消耗似乎極大。
張塵深吸一口這廢土的空氣,胸口的黃泉碎片傳來一種奇異的**波動**。它似乎並未對此地的衰敗感到“親切”,反而傳遞出一種冰冷的**疏離**與**審視**,仿佛一位君王在巡視自己早已失落的、殘破不堪的疆域。同時,碎片對空氣中彌漫的那一絲絲極其稀薄、卻無所不在的**衰亡、混亂、血腥**的殘留意蘊,產生了微弱的**共鳴與排斥交織**的複雜反應。
《九幽鎮獄典》的理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凋零與終結,本就是秩序的一部分,但眼前這片廢土的“死寂”,似乎並非自然輪轉的凋零,更像是被**強行摧殘、汙染後**的畸形產物。其中混雜了太多不屬於“黃泉”本源的暴虐、扭曲與瘋狂。
“此地不宜久留。”張塵收回目光,聲音將眾人從震撼中拉回,“出口動靜可能引來看不見的東西。目標,那點青光。走。”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不需要。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迷茫。眾人整理了一下所剩無幾的行裝(主要是靈泉水和一些曬乾的苔蘚水草),檢查了武器,然後排成鬆散的隊形,跟著張塵,向著地平線上那點微弱的青色靈光方向,邁開了腳步。
腳下的土地鬆軟難行,每一步都會帶起塵土,留下清晰的腳印。沒有路,隻有一望無際的荒原和偶爾出現的、早已風化成奇形怪狀的岩石或巨大骨骸。空氣中彌漫的死寂與衰敗氣息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眾人的心神,與“鎮淵穀”中那種純粹的兵煞死氣不同,這裡的“死”更加**空洞**、**麻木**,仿佛連“死亡”本身都已失去了意義,隻剩下永恒的荒蕪。
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除了呼嘯而過的、帶著沙礫的乾燥冷風,並未遇到任何活物,甚至連蟲鳴都沒有。這種絕對的寂靜,比嘶吼的怪物更讓人心頭發毛。
“張道友,”穀彥靠近一些,低聲道,“按地圖和玉簡推算,那‘備用出口’位於‘外域裂隙’邊緣的穩定岩層後。我們此刻,恐怕正處於那恐怖裂隙影響範圍的**外圍緩衝帶**。此地生靈絕跡,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大戰破壞……”
“嗯。”張塵點頭,“小心戒備。阿七,感覺如何?”
阿七抿了抿嘴,輕聲道:“很亂……很多……聲音……但都……很遠……很模糊……像……睡著了……又在做噩夢……”
他的感知似乎能觸及更底層的精神殘留,這片土地沉澱了太多絕望與瘋狂的碎片。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崎嶇的區域,地麵上散落著許多大小不一的、顏色慘白的**骨殖**。有人類的臂骨、腿骨,也有許多奇形怪狀、無法辨認種族的巨大骨骼碎片,有些甚至比房屋還大,半掩在沙土中,如同巨獸的墳場。這些骨骼大多風化嚴重,一觸即碎,但依舊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怨念與不甘**的氣息。
“小心繞過。”張塵提醒。他本能地感覺這些骨殖區域不太對勁。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從邊緣繞行時,走在稍外側的小林子,腳下突然**一滑**,踩中了一塊鬆動的、被沙土半埋的**弧形骨片**!
“哢嚓!”骨片碎裂!
聲音不大,但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卻異常清晰!
幾乎就在骨片碎裂的同一瞬間——
“沙沙沙……哢噠哢噠……”
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骨骼摩擦、碰撞的聲音,從他們周圍、從那些看似無害的慘白骨殖堆下方、從沙土地裡,**密集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些散落的、風化的白骨碎片,竟然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劇烈地顫動、翻滾、聚集**!碎骨與沙土混雜,迅速凝合成一個個大小不一、形態扭曲的**人形或獸形骨架**!這些骨架眼眶空洞,卻燃燒著兩點微弱的、慘綠色的**魂火**,散發出冰冷、麻木、卻帶著對一切生者強烈憎惡與饑渴的詭異氣息!
它們動作僵硬卻迅速,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手中握著由碎骨拚湊成的簡陋武器——骨刀、骨矛、骨錘,發出無聲的嘶吼(魂火劇烈跳動),撲向闖入它們“安眠”之地的活物!
“是‘荒骨骷髏’!此地死氣與殘魂怨念自然凝聚的邪物!”穀彥失聲喊道,短杖亮起微光,卻顯得有些無力——他的靈力在之前的逃亡和攀爬中幾乎耗儘。
“數量太多了!”鐵戰怒吼,揮刀斬向最先撲到近前的一具人形骷髏。彎刀砍在骨架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竟隻留下淺淺的斬痕!這些由怨念驅動的骨頭,比想象中堅硬!
王洪和小林子嚇得連連後退,背靠背,手中簡陋的短矛胡亂揮舞,卻根本無法抵擋。
張塵眼神一冷。這些荒骨骷髏單體實力不強,約莫相當於煉氣三四層的修士,但數量眾多,足有數十具!而且行動間隱隱有股陰寒的死氣相連,形成簡單的陣勢,困住他們。
他沒有動用右臂(尚未完全恢複),左手五指張開,灰黑色的劫力瞬間在掌心凝聚、旋轉!
“凋零場域?凝滯!”
無形的冰冷力場以他為中心擴散,籠罩了撲來的最前麵七八具骷髏。這些骷髏的動作頓時一滯,魂火跳動變得遲緩。
“鐵戰,斬!”張塵低喝。
鐵戰抓住機會,怒吼著連劈數刀,將兩具被凝滯的骷髏劈散!碎骨灑落一地,魂火熄滅。
但更多的骷髏從後麵湧上,凝滯場域的範圍有限,無法全部控製。而且張塵發現,這些骷髏被擊碎後,散落的碎骨並未徹底失去活性,反而在緩慢地重新聚集、拚合!
“怨念不散,骸骨不滅!需擊潰其魂火核心!”穀彥提醒道,同時勉強釋放出一道微弱的淨化靈光,籠罩住王洪和小林子,暫時抵擋死氣侵蝕。
張塵目光鎖定一具格外高大、手持骨錘的獸形骷髏,其胸腔位置,魂火格外旺盛。他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灰黑色劍氣飛射而出,直刺那團魂火!
“噗!”劍氣精準命中,魂火猛地一暗,隨即劇烈搖曳、膨脹,然後“嘭”地一聲炸開!那具獸形骷髏轟然散架,碎骨落地後不再動彈。
有效!但逐一擊破魂火,太慢!
張塵心念電轉,嘗試將“化煞訣”的意蘊融入攻擊。他左手虛空一抓,將周圍空氣中稀薄但無處不在的**衰敗死氣**強行“引”來一絲,混合自身劫力,化作一片淡淡的灰黑色霧氣,向前方湧去的骷髏群罩去!
“化煞訣”對純粹的負麵能量有奇效!
灰黑霧氣觸及骷髏,那些骷髏體表縈繞的怨念死氣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化”去、剝離!失去了怨念死氣的支撐和粘合,骷髏們的動作立刻變得僵硬、遲緩,骨骼連接處發出咯咯的鬆動聲,甚至有些直接散架!雖然魂火未滅,但威脅大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