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你剛才聽張老師講張量網絡態，有沒有覺得他那個投影方法，其實可以類比到我們處理界麵缺陷的局部擾動？”林晚忽然將話題拉回剛才的講座，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聯想。
王誠被她這個跳躍卻又不無道理的聯想吸引住了，仔細思考起來。兩人就著這個臨時起意的問題，又討論了十來分鐘，直到茶歇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啊，時間過得真快。”林晚意猶未儘地看了看時間，隨即很自然地拿出手機，“和你聊天太有收獲了！咱們加個微信吧？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討論。我在清華還要待一個學期，說不定還有機會一起蹭課或者聽講座。”
她的請求直接而坦蕩，理由充分，姿態平等，讓人難以拒絕。王誠略一遲疑，還是掃了她的二維碼。看著那個名為“inan_catech”的微信名和星空頭像在好友列表裡出現，他心中那點因為陌生而產生的疏離感，似乎被這次高質量的技術對話衝淡了不少。
“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討論。”王誠客氣地說，但語氣比剛開始緩和了許多。
“那就說定啦！下次有類似活動，互相通氣！”林晚笑著揮揮手，步伐輕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出現和離開，都像一陣清新怡人的風，沒有過多停留，卻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那次討論會後，林晚並沒有急於頻繁聯係。她隻是偶爾在微信上分享一兩條她覺得王誠可能感興趣的學術資訊鏈接，或者針對他們之前討論過的問題，發來一兩句簡短的後續思考。她的消息總是出現在恰當的時候，內容紮實，從不閒聊廢話，完美地維持著“學術夥伴”的定位。
真正拉近距離的，是幾天後在圖書館的一次“偶遇”。
王誠正在數據庫裡焦頭爛額地檢索一篇據說很有參考價值但怎麼也找不到全文的德國老派學術期刊文章。正當他考慮是否要發郵件向艾瑞克求助時這個念頭讓他微微皺眉，自從與囡囡爭吵後，他對向艾瑞克尋求幫助產生了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彆扭），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咦，王誠？你也在這查資料？”
林晚抱著一摞書，正好走過他所在的區域，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驚訝。
“是啊，找篇文獻，一直找不到。”王誠無奈地指了指屏幕。
林晚湊過來看了一眼標題和期刊名，想了想：“這本期刊電子化不全，確實麻煩。不過……我好像在我們catech的圖書館係統裡見過它的電子存檔，是掃描版的。你等等，我登進去看看能不能下載。”她說著，很自然地坐在了王誠旁邊的空位上，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幾分鐘後，她將電腦屏幕轉向王誠：“找到了，是這篇吧？我發你郵箱？”
困擾王誠半天的問題，被她輕描淡寫地解決了。而且，她用的是“我們catech的圖書館係統”，一種屬於頂級學術共同體內部的、理所當然的資源共享姿態，絲毫沒有施恩或炫耀的味道。
“太感謝了！”王誠由衷地說，心裡鬆了一口氣，同時那種“被更高平台資源便利所幫助”的感覺再次浮現，但與接受艾瑞克的安排不同，這次是來自同齡的、優秀的“同學”，感覺上更平等，也更自然。
“舉手之勞。”林晚笑了笑，收拾自己的書本，“對了，你是在準備申請暑期研究嗎？我看你查的文獻方向挺集中的。”
王誠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嗯，在考慮……可能申請瑞士那邊的一個項目。”
“epf？”林晚眼睛一亮，“巧了！我也在申請他們夏季的ugvr項目本科生訪學研究），不過我是申的理論物理那邊，跟納米離子學組好像不太一樣。但如果你真去，我們說不定能在洛桑碰頭呢！那邊夏天很美，湖光山色，學術氛圍也自由，比待在實驗室悶頭乾活強多了。”她語氣輕快，描繪的場景與艾瑞克之前提到的相互印證，卻又多了幾分同齡人的鮮活向往。
“你也申請了？”王誠有些驚訝，隨即又覺得合理，以林晚的背景和能力，申請這些頂級項目是順理成章的事。
“對啊，想去體驗一下。感覺在國內和在美國，研究風格還是有點不一樣，想看看歐洲那邊是什麼路子。”林晚很自然地說，隨即又想起什麼，“哦，我記得epf那個納米離子學組的professoruer，好像最近剛發了一篇和你之前思路相關的文章，關於利用應變場調控離子遷移勢壘的，挺有意思。我一會兒把鏈接發你？”
“太好了，謝謝。”王誠感到一種久違的、純粹源自學術探索的興奮。和林晚交流，似乎能更直接地觸摸到那個廣闊、前沿、充滿可能性的世界，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情感羈絆和隱含的期待，隻有對問題本身的好奇與追尋。
這次圖書館偶遇後，兩人的聯係頻率悄然增加了一些。有時是在食堂“碰巧”遇到，一起吃飯，聊的也多是課程、研究、以及各自聽說的學術八卦。林晚見識廣博，性格開朗，善於傾聽，也能恰到好處地分享自己的見解和經曆。她聊起加州理工的“怪咖”教授，聊起在矽穀父母身邊耳濡目染的對科技變革的感知，聊起自己滑雪、徒步的愛好，語氣總是輕鬆明快，為王誠原本單調的實驗室—宿舍兩點一線生活，注入了幾抹鮮亮的色彩。
她從不探聽王誠的私事，不問他的家庭背景，不提任何可能與關翡、特區相關的話題。她就像一個標準的、優秀的、來自另一條平行成長軌跡的同伴，單純地因為學術興趣和性格投緣而靠近。這種“單純”和“毫無負擔”，正是此刻內心疲憊、對原有關係感到壓力的王誠最需要，也最難以抗拒的。
王誠漸漸習慣了林晚的存在。她會在他熬夜後第二天早上，發消息提醒他喝點溫熱的牛奶護胃；會在他某次小組報告表現出色時，發來一個簡單的“強”表示認可；會分享一些她發現的、清華園裡好吃的隱藏小店，邀請他有空一起去試試。這些關懷細致而適度，帶著朋友間的分寸感，不會像囡囡的照顧那樣無微不至到讓人有時覺得沉重，也不會像艾瑞克的幫助那樣背後仿佛連著深不可測的網絡。她就像一道陽光，明亮、溫暖，存在感很強，卻不會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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