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夜風帶著暖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隻覺得更加燥熱難當。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一般,方才那短暫擁抱的觸感、推開她時那驚愕蒼白的臉,還有之前山巔那番熾熱告白,反複在腦海裡閃回、碰撞,攪得他頭痛欲裂。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快步走著,隻想離那酒店、離剛才發生的一切越遠越好。
不知不覺,走到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燈火黯淡了許多。肺裡像是堵著一團火,燒得他口乾舌燥,思維卻異常活躍,全是亂麻。視線掃過街角,一個亮著“煙酒”燈箱的小賣部突兀地杵在那裡。
鬼使神差地,王誠走了進去。櫃台後麵是個打著瞌睡的中年男人。
“拿……拿盒煙。”王誠的聲音沙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什麼牌子?”
“……隨便。”
一盒最普通的、本地常見的廉價香煙被扔在玻璃櫃台上。王誠付了錢,拿起那盒輕飄飄的紙盒,指尖傳來陌生的觸感。走出小賣部,站在昏暗的街燈下,他笨拙地撕開包裝,抽出一支細長的白色煙卷,學著記憶中模糊的樣子,含在乾燥的唇間。打火機哢噠了好幾下,才躥出火苗。他湊過去,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瞬間爆發,辛辣灼熱的氣體粗暴地闖入未經世事的肺部,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刮過氣管。王誠彎下腰,咳得眼淚鼻涕一齊湧出,眼前陣陣發黑,肺葉火燒火燎地疼,那盒煙和打火機脫手掉在地上。他扶著旁邊冰涼的牆壁,咳得渾身顫抖,額角青筋暴起,狼狽不堪。淚水模糊了視線,不僅僅是嗆出來的,還有一種積壓了太久、無處宣泄的委屈、迷茫、憤怒和自我厭惡,在這極度的生理不適中,找到了一個扭曲的出口。
就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意識都有些渙散的時候,一個平靜的、略帶金屬質感的聲音,在他身側不遠處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咳嗽聲和夜風的嘈雜:
“第一次?”
王誠悚然一驚,嗆咳被強行壓下,他猛地扭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從街邊更深的陰影裡,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街燈昏黃的光線將來人的麵容勾勒得半明半暗。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合體的深灰色羊絨薄呢長大衣,裡麵是熨帖的淺色襯衫,沒打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像是兩口深井,映不出什麼情緒。他站在那裡,氣度沉靜,與這雜亂昏暗的背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有一種掌控場麵的從容。
王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個人。
葉炎。
關翡哥哥身邊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讓人無法忽視的男人。他聽囡囡提起過,更早的時候,在關翡身邊也曾見過幾次。印象裡,這人總是出現在需要精準處理複雜事務的場合,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關節上。囡囡曾說,葉叔以前是“千門八將”裡的“正將”,最擅布局落子,操盤大局,後來上了岸,成了翡世集團對外商務對接和法律事務的核心人物,是關翡最信賴的“白手套”之一。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王誠瞬間忘記了咳嗽,忘記了手裡的煙,隻剩下冰冷的警惕和一絲更深的不安。葉炎的出現,絕不可能是偶遇。
葉炎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王誠臉上未乾的淚痕,掃過他腳邊掉落的香煙和打火機,最後落回他驚疑不定的臉上。那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純粹的、冷靜的觀察,像醫生審視病理切片。
“關先生知道您回來了。”葉炎開口,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情緒,“恰好我在這邊處理一點集團的法律文件。關先生讓我來看看您,順便……如果您願意,可以跟我去個地方,坐一坐。”
他沒有問王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抽煙,為什麼如此狼狽。他隻是陳述,並給出了一個看似隨意、實則不容拒絕的“邀請”。
王誠的心臟沉了下去。關翡哥哥知道了……知道了多少?是祖母聯係了?還是……他一直都知道?包括今天和林晚的見麵?包括龍門上的告白?包括自己此刻的狼狽不堪?
寒意,比春城的夜風更刺骨,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他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所有自以為隱秘的掙紮、彷徨、甚至那點可笑的叛逆,都早已被置於某種無形的注視之下。
他看著葉炎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裡麵倒映著街燈破碎的光,和他自己倉皇的影子。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來。他知道,葉炎親自出現,意味著這不是一次可以輕易躲開的“探望”。
沉默了幾秒鐘,王誠彎腰,撿起地上那支踩癟的煙和打火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和汙漬,挺直了依舊有些發顫的脊背。
“……去哪裡?”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葉炎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向是街邊另一側陰影裡,一輛看似普通、但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不知何時已悄然停在那裡,沒有熄火,像一頭安靜的黑色獵豹。
“不遠,翡世在春城的臨時辦公室。”葉炎的聲音依舊平靜,“清淨,適合說說話。”
王誠最後看了一眼夜色中酒店方向的璀璨燈火,又看了看眼前這輛沉默的轎車和葉炎沉靜的臉。前一刻還在為情感糾葛和操控疑雲而心亂如麻,下一刻,卻被拉入了另一個更深沉、更莫測的漩渦。
他沒有再問,默默走向那輛車。葉炎替他拉開後座車門,等他坐進去,才關上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駛離這條背街,將方才的狼狽、嗆咳、眼淚,以及那支未燃儘的香煙,統統拋在了身後。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成模糊的光帶,王誠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心中那團亂麻並未解開,反而被一種更龐大、更冰冷的秩序感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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