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道:“太子登監國三月,宮中可有異動?”
童子回道:“太後臥病,皇後失蹤仍未尋回。顧清萍三日前奉命回宮,據說掌管內府。殿下整頓朝綱,誅平王餘黨,朝臣無不稱善。”
“無不稱善?”朱瀚冷笑,“越靜越危險。”
他握緊刀柄,低聲道:“明日,我入宮。”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宮門前已排滿了文武百官。
新年將至,太子以監國之名舉行朝議。
朱瀚身著常服,緩步而至。眾人見他皆驚。
“靖安王竟還活!”
“聖上未宣複命,怎能擅入?”
議論如潮。朱瀚視若無聞,徑直上前。
宮門上方金牌匾在雪光下泛著寒色。
兩側的禁衛目光閃爍,不知該攔還是迎。
忽聽太監尖聲高喊:“聖上禦旨——監國殿下命靖安王入殿議事!”
一石激起千層浪。百官噤聲,紛紛側立。
朱瀚略一拱手,跨入宮門。
禦道兩側,紅燭映雪,火光如血。
風一陣陣灌入,吹得燭焰歪斜。朱瀚看著那一排排燭火,心底微沉。
“燃得太整齊。”他暗道,“像刻意排給人看的。”
崇文殿今日張燈結彩,卻無人笑。殿頂懸著一方白幔,白上繡金,正是太後病危時的儀製。
太子坐於禦座,神色溫和,目中卻藏著鋒。
顧清萍立於他左,衣色素淡,麵容平靜。
朱瀚上前一禮:“臣朱瀚,奉召而來。”
太子微笑:“王叔,久彆。南疆平定,王叔勞苦。請坐。”
朱瀚坐下,目光卻一直盯著顧清萍:“太子妃在此,鳳三可還在?”
顧清萍神色不動,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玉匣,匣內靜躺著那枚完好的鳳三。
“王爺放心,印在我手。”
朱瀚凝視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如此。”
太子輕敲案幾:“王叔此言何意?”
“殿下掌朝,太後病重,鳳三卻不歸內府——而在她手。”朱瀚目光如刀,“您真信顧家?”
顧清萍神情微變,卻仍冷靜:“靖安王的意思,是我私藏國印?”
朱瀚緩緩起身:“你不是藏,你是奉命留。”
殿中一片寂靜。
太子眉間一挑:“王叔可有證?”
朱瀚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銅鉚,放在案上:“鳳二與鳳三皆以此為機鉚。昨夜臣於德壽井下得第三枚,此物可轉鳳三為鳳四。”
“鳳四?”殿上群臣儘皆失色。
朱瀚聲音如鐵:“鳳四非印,是‘令’。持此者,可改詔書,行殺無赦。”
顧清萍臉色終於變了:“你怎會知——”
“因為我見過。”朱瀚打斷她,“德壽局火前,圓法道人曾持一卷‘夜渡圖三’,上標鳳四,署你之名。”
殿內氣氛驟凝。
太子目光冷冷:“清萍,你可知此事?”
顧清萍抬頭,平靜地迎上太子的視線:“臣妾知。”
“為何瞞我?”
她低聲道:“殿下欲存天下,我欲護東宮。鳳三在手,鳳四在心——若無鳳四,鳳三遲早落旁人。”
太子沉默,朱瀚卻冷笑:“好一場‘護’。”
“王叔——”太子忽然打斷,聲音平靜,“你說得對。但今日我召你來,不是問罪。”
朱瀚一怔:“那是為何?”
太子緩緩起身,衣袍拖地。
“請你,做證。”
“證什麼?”
“證朕不是‘新主’。”
他一拍掌,殿後屏風緩緩移開,一個身影被帶了進來——
那是圓法道人,手被鐵鏈鎖著,卻神色安然。
“王爺。”他微笑,“我們又見。”
朱瀚眯眼:“你還活。”
“佛說不死不滅。”圓法輕聲笑,“我奉命護‘鳳印’。但那命令,不是太後給的。”
太子凝聲問:“是誰?”
“是——皇後。”
殿中眾人震驚。
“皇後?!”
朱瀚上前一步:“她不是失蹤?”
“未失蹤。”圓法道,“她自請出宮,往南潛行,早在江北關設局,意欲以‘鳳三’之亂試殿下心。她說——唯當靖安歸,天下可定。”
顧清萍失聲:“皇後竟……”
太子閉上眼,長歎一聲。
“母後病,皇後隱,天下棋盤,原來都不在朕手。”
他抬頭看朱瀚,苦笑:“王叔,你信我麼?”
朱瀚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信。”
太子眼中掠過一抹鬆動。
朱瀚又道:“但若殿下負國,我第一個殺你。”
“理當如此。”太子低聲。
殿外風聲突起,燭火劇烈搖晃。忽有侍衛衝入,跪地大呼:“太後薨——!”
殿上眾人齊齊色變。
太子僵立原地,良久,緩緩抬頭:“傳令——封宮七日,國印歸靖安王代守。”
朱瀚心頭一震。太子看著他,神情複雜:“我若一日登基,王叔當為輔;若我死,鳳印歸你。——天下交給你。”
朱瀚抱拳:“臣……領命。”
北殿高聳,簷角覆冰。
宮燈被雪壓得半明半滅,金獸的影子在牆上閃爍,仿佛有生命般蠕動。
朱瀚踏著積雪一步步登上玉階。
每一階都像敲在心上。
殿門緊閉,門上朱漆班駁,中央卻釘著一方黑鐵封牌——“靜”。
他伸手觸門。門無聲而開,仿佛一直在等他。
殿中無人,隻有香氣極淡——並非常香,而是藥香。
案上供著一盞未滅的宮燈,燈下放著一卷書與一方玉笏。
書頁攤開,墨字尚濕。
他走近,一行字躍入眼底:
“天下有主,非帝非王。鳳印三分,聚則天下歸一。”
他心頭一震。就在這時,殿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靖安王,果然如約而來。”
聲音清而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寒意。
簾後走出一人,衣色素白,鬢發插一枝金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