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之朔風疾!
清軍四月初九過了遼河,這是鬆錦大戰後最大規模用兵,蒙漢八旗悉數出征,滿八旗也征調七成青壯,總兵力達到十三萬——多爾袞又動了鬼腦筋,隻給留守盛京的濟爾哈朗少量老弱殘兵,蒙、漢八旗這些隱患自然不能留在老窩,就連庶民豪格也得隨軍出征。
先帝早說過,豐州兵入遼東必敗,大清兵進豐州也必敗,攝政王瘋了,自己不想活還要拉我們陪死——八旗兵士氣低迷,磨磨蹭蹭走了四天才行軍一百多裡,而約好會合的外藩蒙古各部連影子也沒見到,多爾袞似乎並不著急,領著大軍在路上慢慢磨。
翁後(今阜新),機會終於來了,吳三桂遣使送來求援信——“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難再得之時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酬。”
多爾袞揮退來使,忍不住開心大笑,運氣太好了,老實說,他還沒膽子去幾千裡外的大同尋死,原本想穿過大淩河穀,找機會入關撈一把,太宗皇帝當年初登汗位也是灰頭灰臉,不就是靠破關成功才獨攬大權嗎,他也可以照樣玩一把,不過這一步太險,李自成既然能攻破京師,其實力不可小視,他還有些猶豫,現在吳三桂致信求救,心裡就有底了。
“洪先生,你以為如何呢?”多爾袞笑著問洪承疇,此人自從歸順以來長期龜縮家裡,始終不出一謀,太宗皇帝也把他當擺設,現在是該派上用場了。
“臣以為此乃吳三桂泣血求助,我大清不可不應,可兵出薊鎮、密雲,與吳三桂合兵剿賊。”洪承疇出列答道,他已編入漢軍鑲黃旗,也留起難看的大辮子。
多爾袞笑著搖搖頭,眼光又瞟向祖大壽,這家夥是吳三桂的舅舅,寫給關寧軍將領的勸降信大多出自他手,還是要聽聽他的意見。
“臣也以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大清兵當入關剿賊。”祖大壽連忙答道,心裡還奇怪自己外甥的文筆突然斯文了許多,他當然猜不出這是薊遼總督的手筆。
“吳三桂哪有資格與本王合兵,複信要他投降,如若率眾來歸,許他封土晉王,”多爾袞又是一陣狂笑,揮手對眾將下令“立刻轉道山海關,迫降吳三桂直搗明都。”
清軍聞聽伐明,立刻一片歡騰,全軍掉頭向南,日行軍二百裡趕赴山海關,四月二十日到達連山堡,離山海關隻有兩百裡——這時,吳三桂再次遣使求援,請清軍火速入關,多爾袞笑嗬嗬打發走使者,下令全軍緩緩推進。
大同、清國兩強一個袖手旁觀、一個磨磨蹭蹭,把兩個配角逼到前台,吳三桂晝夜整軍備戰,而李自成卻姍姍來遲,直到四月二十一日清晨才到達石河西岸。
順軍能來這一趟不容易,京師飽受拷掠之苦,百姓視順軍如仇敵,街市出現相約起事、擁立東宮的揭帖,而劉宗敏、李過等人花天酒地之後,一心想帶著搜刮的財物回老窩,根本無心久留京師。李自成自知難以立足京師,但又舍不得在國都登基稱帝的機會,左右為難之際,傳來吳三桂複叛的消息,緊接著李榆來信通告吳三桂可能勾結清軍入關。順軍將領憤怒了,喊打喊殺聲響成一片,連劉宗敏、李過也跳出來請戰——吳三桂這個三姓家奴太無恥,不但耍了順軍一把,還賣身投靠東虜,不殺此人還好意思回家嗎?李自成也惱羞成怒,這口氣不出當皇帝也沒滋味,留下牛金星一夥人籌備登基大典,與眾將率二十多萬人殺向山海關。不過順軍在京師養懶了,聽說打仗就萎靡不振,降兵中還有不少人開小差,順軍一路磨磨蹭蹭,走了八天才到山海關。
山海關以關城為中心,修築有東羅城、西羅城和南、北翼城四個輔城,以長城、台堡相互聯係,南翼城還麵向大海無法攻擊,整個攻防體係無懈可擊,拿不下輔城休想攻占關城。這一仗不好打,順軍無力同時應對清軍與關寧軍,必須利用兵力優勢搶時間吃掉吳三桂,然後再依托邊牆對付清軍——李自成觀察山海關後,命令唐通趕往山海關西北三十裡的一片石,截斷吳三桂的退路,順軍主力同時對東羅城、西羅城和北翼城展開攻擊,山海關大戰隨即拉開戰幕。
順軍人多勢眾,但隻有六萬戰兵,依然采用老辦法攻城,前麵是抬著雲梯、拿著鋤頭老百姓,一波接一波向前衝,後麵的戰兵以銃炮、弓箭齊射,拚命壓製城上的守軍。明軍開戰便顯出劣勢,吳三桂有四萬人、高第有一萬人,另外還有士紳組織的三萬鄉兵,人數似乎不少,披甲戰兵卻不到萬人,其他的雜兵武器不全、戰力低下,根本無力阻擊黑壓壓湧來的人流。順軍踏著同伴的屍體衝到城下,敢死之士踩著雲梯向上攀登,老百姓也掄起鋤頭拚命挖城,打到下午,北翼城、西羅城告急。吳三桂拚命了,親率精騎出城反擊,順軍騎兵也蜂擁而上,雙方前赴後繼以命相搏,兵力占優的順軍逐漸控製住戰場,攻占山海關似乎隻是時間問題,然而危險卻正在逼近。
唐通怨氣滿腹上了路,他隻有八千人,不僅無力阻擊吳三桂逃跑,如果清軍趕來增援,還要被兩麵夾擊,明擺著讓他送死嘛。唐通越想越怕,越怕越倒黴,到達一片石不久,清軍騎兵突然出現,沒等他想好怎麼辦,對方就呐喊著衝過來,這支順軍原本是明軍,對清軍畏之如虎,稍一接觸就有數百人被斬殺,其他人不敢戀戰,習慣性地裹挾主將就逃。
巴雅喇纛章京圖賴追殺幾裡便停下,他對這夥打順軍旗號卻穿明軍號衣的敗兵不感興趣,反而搖頭歎息,近萬人被數百精騎輕鬆擊潰,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又帶著手下繼續向前搜索——太宗皇帝駕崩,他也靠邊站了,被打發去乾白甲兵頭目,不過這樣更痛快,總比看見那張討厭的小白臉心情好。
唐通收攏殘兵躲進山裡,再也沒敢露麵——清軍來得真快呀,這場大戰順軍必敗無疑,能躲過此劫就是萬幸,這家夥擔心戰敗獲罪,還有意對李自成封鎖消息。
四月二十二日晨,清軍到達離關城兩裡的威遠堡,多爾袞下令全軍休息、高豎大旗,這時來了數千外藩蒙古騎兵,這幫家夥不敢惹大同,聽說入關卻興高采烈湊熱鬨,多爾袞毫不客氣把他們趕到西邊擔任警戒——他有些疑神疑鬼,總覺得大同鐵騎會突然出現,額魯可是學過皇太極兵法,最喜歡玩長途奔襲,山海關倒不必太擔心,有人比他還急呢,打得越激烈越好。果然沒過多久,吳三桂就突出重圍跑來求見,多爾袞的小心肝激動得砰砰直跳,不過架子還是要擺足。
“你約我來,我來了,為何用炮擊?”多爾袞厲聲嗬問。
“非也,流賊三麵攻城,又遣軍欲斷我退路,故此才四麵發炮,絕非有意冒犯友軍。”吳三桂急忙辯解道。
“算你說的有理吧,”多爾袞點點頭,扭過臉繼續向關城方向觀望,那裡的銃炮聲、喊殺聲越來越密集。
吳三桂顯得惶恐不安,猶豫一會兒懇求道“九王,快發兵吧,流賊雖然猖狂,明清合兵則穩操勝券,我國必以割地、金帛厚報。”
“吳三桂,本王叫你考慮的事想的怎麼樣?”多爾袞雙眼盯得吳三桂低頭不語,冷笑幾聲後拍案怒吼,“明國與我大清何乾,我兵憑何為爾複國流血征戰?本王條件不變——剃發投降,否則汝等就打下去,本王隻與勝者和議。”
吳三桂麵色慘白地站立了許久,終於腿一軟跪倒在地“臣吳三桂願降!”
“這就對了嘛,汝為故主複仇,大義可嘉,本王也要成人之美,明清昔為敵國,今為一家,大清兵入關若動人一株草、一顆粒,定以軍法處死,汝可分諭大小居民,勿得驚慌,”多爾袞大笑著扶起吳三桂,轉臉對侍衛吩咐,“立刻給吳將軍剃發,本王要與吳將軍歃血為盟。”
吳三桂歸降,放清軍從南水門、北水門和關中門進入關城,李自成卻還在為攻打輔城傷腦筋,對清軍到達一無所知——山海關易守難攻,順軍除了在北翼城迫降部分鄉兵,其他毫無戰果,李自成改變打法,沿石河一線自北山橫亙至海擺開長蛇陣,引誘守軍出城野戰。
“闖賊粗鄙,豈有長線列陣而取勝者?”多爾袞在城樓上觀望一會兒,心裡徹底踏實了,揮手下令吳三桂攜全部精銳出城迎戰。
中午,石河大戰進入高潮,五千關寧鐵騎殺出山海關,向北山方向發起攻擊,順軍陣首幾乎被瞬間擊潰,李自成立刻調動長蛇陣反卷圍攻,雙方鐵騎撞在一起,刀光劍影中血光四射,戰鼓聲響徹百裡。關寧鐵騎名不虛傳,連續擊破數陣順軍,但更多的順軍前赴後繼衝上來,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複進,關寧軍被密集的人流纏住無法加速,不斷有人落馬被剁成肉泥,形勢逐漸不妙。
“弟兄們,殺賊,此戰不死不休!”吳三桂身先士卒衝在前麵,大聲怒吼著揮刀砍殺,流賊太多了,殺穿幾道大陣還衝不出去,清軍卻還在觀望,難道要等兄弟們的血流儘?
“吳三桂速降!大明太子和爾父在此。”李自成攜太子、吳襄登高觀戰,順軍大呼勸降。
“不降,兄弟們,殺了闖賊!”吳三桂眼紅了,揮刀砍翻麵前的順軍騎兵,向李自成的大纛衝去,李自成憐憫地瞟了一眼對手,把手一揮,身邊的親兵呐喊著迎上去。
關寧軍太頑強,大戰三個時辰還在以死相拚,順軍以絕對優勢圍攻,死亡慘重卻拿不下對手,陣中、陣尾的精銳也相繼加入戰團。吳三桂帶領關寧軍多次突圍不成,打得筋疲力儘陷入重圍,全軍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眼前的戰況把關城上的多爾袞看得冒冷汗,垂下千裡眼低聲感慨“漢兒好勇武,如此屍山血海猶在死鬥,我大清兵也難以望其項背。”
多鐸一把搶過千裡眼,滿不在乎答道“老十四,漢兒內鬥向來如此,跟我們打卻沒這個膽量,彆發傻了,吳三桂快不行了,我們上吧!”
“老十二、老十五,你們倆各帶正白、鑲白一萬鐵騎出擊,記住,向海攻賊陣尾,鱗次布列,逐層推進。”多爾袞自嘲地一笑,揮手向阿濟格、多鐸下令——王公勳貴對他陽奉陰違,還教唆奴才偷奸耍滑,能用的就這兩個親兄弟和兩白旗,遲遲不出擊主要還是擔心賠上老本。
風乍起,兩萬清軍鐵騎滾滾而來,白旗所至如風卷潮湧,順軍被密集的箭雨打得暈頭轉向,突然“東虜來了,快逃命啊”的喊聲傳來,降兵扭頭就跑,其他人反應過來,馬上也跟著逃跑,順軍大陣頃刻之間崩潰。劉宗敏發現有變,率中權親軍增援,但亂軍失去控製,人人都在爭相逃命,中權親軍不但沒能擋住清軍,卻被自己人衝得大亂,劉宗敏亦中流矢,負重傷而逃——戰局突變,順軍沒能吃掉吳三桂,反而被首尾夾擊,李自成正在陣首指揮圍殲吳三桂,目睹全軍突然崩潰氣得捶胸頓足,親兵見清軍逼近,毫不猶豫扶他上馬狼狽而逃。
李自成逃跑,順軍一敗塗地,清軍、關寧軍追逐二十裡斬首過萬,無法逃脫的順軍被壓向海邊,投水溺死者不計其數。山海關大捷,多爾袞當晚設宴款待有功將士,當眾兌現承諾,封血戰有功的吳三桂為平西王,分馬步兵一萬隸屬,令其做先鋒,與阿濟格、多鐸乘勝追殺流賊。
範文程建議安撫人心、立足關內,抱病草擬檄文——“義兵之來,為爾等複君父仇,非殺百姓也,今所誅者惟闖賊,官來歸者複其官,民來歸者複其業,師律素嚴,必不汝害”,多爾袞很滿意,命令隨處張貼布告,還許諾“凡文臣剃發來歸者,加銜一級留任原職”。
順軍逃到永平才停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追來的吳三桂打得大敗,李自成惱羞成怒,命將吳襄斬首示眾,然後繼續跑路,二十六日撤回北京,再屠吳襄全家——殺人越多越膽怯,這家夥不敢守京師,二十九日在武英殿舉行登基大典,把西安那一套重玩了一遍,三十日倉皇棄京南逃,臨走還下令火燒紫禁城和京師九門。
多爾袞到達薊州,聽說李自成棄城而逃,當即命令阿濟格、多鐸、吳三桂緊追窮寇,不得片刻逗留——吳三桂收複京師的美夢徹底破碎,但此時已身不由己,隻好率軍匆匆南下,前鋒的活還得他乾。
李自成又一次牆倒眾人推,順軍逃到定州得到穀可成、穀英叔侄率軍接應,驚魂稍定打算打一仗,但鎮守保定的降將薑鑲突然降清,襲殺留守城內的順軍大將張天琳及其手下千餘人,與吳三桂兵合一處,順軍一敗於定州、再敗於望都,穀可成、穀英戰死,全軍再無鬥誌,潰不成軍逃回河南——北進大敗,李自成雖然還有頂大順皇帝的桂冠,但軍心、民心分崩離析,離敗亡為時不遠了。
多爾袞離開薊州,小心翼翼向西推進,闖賊不足為慮,但那位李總統卻不得不防,不過大同軍隻在昌平露了個麵,與清軍前鋒混一起吃吃飯、聊聊天,然後很大方地讓出昌平撤向居庸關,似乎對京師毫無興趣,多爾袞有些放心了,壯起膽子趕往京師。
五月初二,張縉彥、張若麒等一幫故官帶領京師士紳大開城門,迎接複國英雄吳三桂,卻不料等來多爾袞,事到如今將錯就錯吧,多爾袞在一片歡呼聲中昂首挺胸進入朝陽門——夜裡一場大雨澆滅了京師的大火,紫禁城內中武英殿、文華殿還比較完好,但也燒得滿壁煙塵,多爾袞灰頭灰臉在武英殿上宣布“明朝弊政,實行三餉……更有糧料、召買諸多明目,各種私派巧取殃民,今與民約,凡正額賦外,一切加派儘予刪除,官吏若有不從者,察實治其罪”,“自明朝禍亂,刁風日競設機構訟,傷財敗俗心竊痛之,自今皆予以維新,凡順治元年五月初二昧爽以前,罪無大小悉行豁免”。第二天又召李明睿為禮部侍郎,與投順的原大學士馮銓主持崇禎皇帝發喪大葬,外藩蒙古人也被他趕出關,這幫家夥手腳不乾淨,太有損大清兵的良好聲譽。
明國故官對大清新政一片讚揚,老百姓也因為減免田賦感激不儘,多爾袞覺得屁股坐穩了,派死黨譚泰攜奏疏回盛京,監督濟爾哈朗遷都北京。